2013年6月2日 星期日

【失眠】

凌晨三點,他離開家中走上熟悉的道路,在超商買了罐進口啤酒。

走著喝著他熱得就要熟了,但他仍然不停地喝,像是沙漠裡迷途的旅人,貪婪地喝著綠洲的泉水,伴隨粗重的呼吸聲像將死的獸。他走在河堤上,剛從待不住的睡眠裡醒來的老人,成群佔據靜得像死了的夜裡談天、喧鬧,他們隨身掛著的收音機,傳來地下電台裡賣偽藥的人激動的嗓聲,「原來欺騙是永不止息的。」他心想,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他不可自遏地笑了。

他唱著即興創作般不能再重複的歌,趁著淺淺的酒意發著酒瘋,他大聲地唱著,手舞足蹈彷彿在大型場地舉行一場萬人演唱會。沒人聽見。就像他腦子裡細細碎碎吵得他不能入眠的尖叫聲,從他肚腹裡隱隱傳來的不安像是寄居在他體內的鬼,翻攪奔騰就要將他由內而外取代,像是懶得換洗便反面穿的襪子,酸臭的味道像是一盒壓爛的草莓,流出來的汁液像血。「他們怎麼能說我們是草莓族?」他想起W一邊抽著女人抽的細長涼菸,一邊忿忿不平地說:「草莓被壓扁不會痛,可是我們會。」W後來得了腦瘤死了,在告別式上他聽見W的親戚,若無其事地用不顧旁人眼光的音量大聲地說:「難怪會死,誰叫他想太多。」

想太多是嗎?只是不想的時候應該要做什麼呢?即使世界並不因此停止轉動。他抽著W當年抽的菸,覺得自己的靈魂將被點燃。久沒抽的菸有股霉味,他下定決心走進超市像猜賓果或選樂透般閉起眼睛說:「43號。」藍色Dunhill,抽起來滑順彷彿在絕望的處境裡,沉穩地研擬如何奮力一搏。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蹣跚,也許是菸、也許是酒、也許是他不小心被誰輕輕碰傷就全部壞了。

清晨五點,年邁的阿婆騎著三輪車,載滿被別人丟棄的紙箱、鋁罐,沒有人需要但是勉強可以回收,像他。阿婆經過他的身旁,親切地用台語說了聲:「敖早。」他突然覺得非常沮喪,阿婆怎麼能,怎麼能把他誤認為是一個夠格寒暄的正常人。他背負著殘忍的善意走到天橋上,看著來往的車輛呼嘯穿破城市的心臟,他感到背後的天色漸漸由黑轉灰,他就要哭了,納悶不是才剛剛天黑而已嗎?怎麼這麼快又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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