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林地裡隱隱按著右邊破舊長褲的口袋像保護著什麼。
他想起數年前他還意氣風發地數落著那些戴著疲倦面孔的人,他嘲笑這座島像一片巨大的順向坡,只要第一聲砲火響鳴就會整座坍塌。人生就是戰爭,他之所以一直這麼相信著是因為他認為他一定會戰勝,不然怎麼能不怕呢?每一把刀每一支槍,每一個連通身前與身後的巨大傷口。
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結束的,一場所有人似乎都有預感的爆炸。靠近一點的人全死了,而那些不上不下的便吞了政府的指令,抱持著還能好好活著的信念,分兩路沿著東西的海岸線各自撤退。路是這麼的塞啊,像這座城慣有的過敏性鼻炎。蜿蜒的山像巨大的停車場,耐不住的人便下來徒步走著。那些幸運沒被炸死的達官顯貴全坐了最快的飛機離開這裡,該說一切空轉嗎?卻又似乎沒有什麼區別,人們還是笑還是哭,還是在道路上席地而坐,在黑暗裡編造著長壽劇還沒演完的故事。樂天的性格不只使他們在危險來臨前毫無意識,還讓這些倖存者在悲劇發生後繼續無動於衷。
這是第二天。他站在高處往那座盆地望,一片漆黑像是座深不見底的湖,他抬頭看,看不見星星。他從人群裡逃開,散發不去的水氣讓他隱隱作嘔,果然該來的還是要來的嗎?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其實只要再走一段路或許他就能獲救──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畢竟還是台灣人,在最後一刻仍然抱持最難以動撼的天真。
雨水下來的時候,他終於放下抵抗。他拿出口袋裡的物事──是他逃難時匆匆忙忙撕下來的詩句。沾滿灰塵的雨水漸漸把字穿透,是他最愛的一首詩寫著雨水如何打進眼睛。他想起故鄉的雨滴總在窗邊敲擊一聲一聲,而在雨水燒起來以前,他暗暗在心底祈禱這世間還有人能夠記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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