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9日 星期三

《反面》

雨的反面不是晴天
夢的反面不是清醒
山裡的村莊慶祝久旱甘霖
坡邊泥流也滾滾而下

如果濕潤的樹林燃起森林大火
如果高聳的城牆傾倒頹圮
如果月台上你邁步狂奔
沒趕上夜裡整點的末班車
是火車走得太早還是
你,來得太晚
你恨世界自顧自地走了
你沒聽見陣陣風起蟬鳴

得到的反面不是失去
小心翼翼的右手舉起鏡子裡的左手
手心刻著相同的命運:
有人把鏡子打破 留下其中之一
有人對鏡子笑了 和自己握手言和

2013年5月25日 星期六

【誤解】

最近覺得頭頂上的一撮毛越來越失控,雖然是想要留長但終究是沒有耐性,於是趕著在理髮部關門之前又去整理了一次。

今天客人很多,大概等了二十分鐘左右,終於輪到我的時候阿姨綁起來的頭髮已經鬆開了,幾綹髮絲被汗黏在後頸上,看來有些狼狽。她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今天客人比較多。」我想應該是天氣好的關係吧,我這麼回應。她笑著回答:「也幸好是天氣好,否則我們都要沒客人了。」

後來我向她說明我打算怎麼整治我頭上的Richard,阿姨點點頭表示聽懂了,拿起電剪動作很快,從後腦杓開始剪了起來。我向她說:「之前阿姨創作的那個髮型,我的朋友們都滿喜歡的呢。」阿姨聽完了以後,笑笑的回答:「那是因為你滿適合的啊,你保養的也還算不錯,頭型也很圓......」我驚訝著阿姨今天竟然對我說了這麼多好話,心中正有些得意之際,她便接著說:「你以前當兵剃頭的時候應該很適合吧!你是海陸的嗎?」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明朗了。

難怪一直今天一進門她叫我「先生」,而不是同學;難怪她今天問了我前面的女生是唸什麼系的,卻從來沒問過我讀什麼。但我沒有解釋,我靜靜地讓她把我的頭髮剪完了,是我想像中的樣子。我付了帳,笑著離開理髮部,走進外頭暖黃的夕陽裡。

究竟我在阿姨心中是幾歲呢?她記不記得她曾經說過我像原住民以後,又說我快要禿頭了呢?她說我保養的不錯,是不是以三十歲的標準來看的呢?我撥著頭髮,心裡想著不去揭開的謎底最後終究會成為秘密,而秘密是要好好收著的,至少這點我懂,理髮部阿姨。

繼大一時被陳清河誤認為研究所的助教,以及五十嵐店員以為我將近三十歲以後,我的早衰物語今日再添嶄新的篇章。

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我的母親手記】



大雨下得空氣滯悶,宜蘭難得像台北一般,滿著像被鍋蓋蓋著的熱。昨晚明明一點半才睡的,卻難得在早上六點半就自動醒來,雙眼睜開後也絲毫不覺疲倦,於是起床梳洗一番,撐著雨傘騎著腳踏車,慢條斯理地吃了頓真正的早餐。

回來以後打開電腦檔案,卻還靜不下心來做事,便翻開前幾天剛買的《我的母親手記》,字數不多,一個多小時就能看完。我的母親手記是典型的「私小說」,作者在這本書裡描述了父親過世後,失智的母親如何彷彿跳針的唱片一般,執拗地反覆說著一些細瑣的小事,精神年齡逐漸衰退:四十、三十、二十、十,最後在死前活像個任性、不經世事的孩子。

我猜想有些母親在濃烈地愛著自己孩子的同時,心底總是有那麼一塊說不清的陰暗角落,也同時濃烈地恨著自己的孩子。母親們盡心盡力熬著名叫幸福家庭的粥的同時,許多青春時期的想望和企盼,都被視為柴火跟著燒了,時間久了,幾乎都要忘了那些母親曾經是懷抱夢想的人。於是當老衰終於像潮水湧上逐漸侵蝕記憶,那些曾經剝奪自己的終於能被順理成章的從記憶裡抹去,最後像作者的母親一般,僅倚靠周圍環境的資訊編造生命的經歷,隨時上演不需要任何觀眾的獨角戲,直到生命的最後才恣意、任性的活著。

「看看古老寺院的柱子就知道了,時間一久,材質比較鬆軟的部分會消磨凹陷,只剩下比較堅實的紋理留下來。人差不多也是這樣吧,歡樂的記憶逐漸模糊,那些痛苦煩惱倒記得清清楚楚。」書裡這麼寫著。是這樣嗎?我想起已經過世的曾祖母,在我模糊的記憶裡,彎著小小的身軀,逢人便睜著大眼微微笑著。那是她自然地袒露著善意的時候,你看著她,即使心底明白她其實並不知道你是誰,但最後總會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隨筆台灣日子】



下午在誠品書局買了兩本書,等著做MRI的時候把其中一本輕鬆看完了,是木下諄一寫的《隨筆台灣日子》。

身為日本人的作者不經翻譯,以熟練的中文寫下這本書。作者旅居台灣二十餘年,中文已然十分熟練,更曾在2011年,以「蒲公英之絮」獲得第十一屆台灣文學獎。本書蒐羅作者在自由時報的副刊專欄,集結成書,文中多以生活中細微的文化差異為主題,比如日本人在互相祝賀新年快樂後,通常接著「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而台灣人卻經常笑盈盈地接著「恭喜發財」。對我們來說再正常不過的小事,卻多年來持續深深地衝擊著來自異鄉的作者,使他在本書最後一篇文章寫下:

「再怎麼迷戀台灣文化與習慣,還是有一條界線橫在前面,無法跨越。明確地說,那條線隨著我喜愛台灣的程度加深,越發感受到它的存在。

再怎麼努力改變自己,永遠不是台灣人。中文說得再流利、對台灣生活、文化、地理和歷史再精通再熟悉,骨子裡變不了台灣人,我依舊是日本人。」

木下諄一以第二語言書寫「異鄉人」身分,台灣讀者難得能以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從外國人的雙眼裡觀看自己。當然內文還是擺脫不了日文的質地,比如用語、比如架構,即使全書直接以中文寫成,讀起來還是隔著薄霧一般,不時被提醒「這是日本人寫的書啊」,反而適合襯托台灣文化與作者之間的距離。

一口氣讀著直到最後一兩篇,腦中漸漸響起了Sting的Englishman in New York:「I'm an alien, I'm a legal alien.」想起關於寫字的一些經驗,或許開始親近之前,得先試著疏離才行。

2013年5月17日 星期五

《清楚》

話說不清楚的時候
字更清楚
如整座城市通明
不如朦朧夜裡一盞街燈下
寫普通的句子:
「詩是必須側身通過的窄門」

雨比眼淚清楚
夢比失眠清楚
清晨是睡眠早夭的喪鐘
直到折損的思念
封上石膏
才漸漸癢了起來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網路愛情》

請你編碼皮膚
請你壓縮親吻
請你點燃恆星為我燎原
附加整齊的超連結

讓我下載承諾
讓我搜尋擁抱
讓我用整個宇宙收割一個眼神
寫成你永遠的未讀郵件

【洪荒三疊】



連日來的糟糕作息,讓我昨晚陷在宜蘭家中的柔軟床鋪上,吃力的輾轉反側,最後決意放棄,起床把這次回家帶的洪荒三疊讀完。

在《我是許涼涼》以後讀這本書相對輕鬆,幾個詼諧的段落我紮實地笑了出來,只因在似風輕盈的文字裡,竟夾帶了無比真實的生活反應。比如《月牙少年》裡提到清明時節過後,作者和朋友上山散步,在死與生的交界處,散落的供品和微微凋零的鮮花之間,他們看見一名少年:

「迎面走來一年輕男子,不像掃墓也不像散步,像是偶途經過,弱柳似地走著。他拿本紫色的書半遮面,又不像遮日頭,更何況也沒日頭了,也不似為了避誰而遮掩。他以這書覆著右半和左面大半的臉,僅以一線左臉和右眼行路。春日黃昏墓園小徑遇上這樣款款而行的半遮面紫書少年,誰都要起寒顫的吧。

我問朋友:『欸你看得見這人吧?』朋友低聲回我:『我正要問同樣的問題呢。』確認兩人都看見,我們就心安了。」

柯裕棻老師的文字除了具有適合朗誦的韻律之外,這本書收集的散文更是晶瑩清透無雜質像詩,彷彿生活被蒸餾以後冷泡一壺碧螺春,閒適恬淡的風景在杯中反著粼粼青綠波光,一飲而盡苦甘自在人心。書中文字分為五輯,我笑盈盈地看完前四輯,直到洪荒三疊。

在序裡柯老師對洪荒三疊這輯如是說:「這些一開始僅是千餘字小散文,山風海雨,寫著寫著灑成花雨滿天的青春物語。我真不知道,明明沒有這些人這些事,怎麼他們就從天地玄黃現身,栩栩如真。幸而我從來都承認我寫散文多虛構,滿紙荒唐,如今放肆寫開,也是積習難改。散文一旦掙開寫實封印,天寬地闊不可方物。寫至真心處一樣糾結,彷彿我識得他們。這些非散文非小說的部分無以指涉,因虛構早遠山水,所以喚做洪荒,因有三個人,所以喚做三疊。」

洪荒三疊是一齣關於「徒勞」的青春劇場,讓我想起《我是許涼涼》。兩本書於我而言都躲著少女,只是許涼涼是目睹父母爭吵時抱著小兔玩偶,在黑暗的房間裡躲著發抖低聲嗚咽,誓言長大後要組成一個與現在不同的完美家庭並自此鞭策自己用力愛天真地愛,愛到疼痛發抖低聲嗚咽的女孩,而洪荒三疊則是一頭黑直長髮,閒暇無事便騎著附有菜籃的淑女車,穿著米色長裙及白色蕾絲小外套,戴著草帽遮陽的女孩,彷彿宮崎駿青春動畫裡的女主角,叮鈴鈴地來,看了你一會又叮鈴鈴地去了,彷彿封底引的書裡《流雲》的一段話:

「童年我拿他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金花翠鳥,野百合冷冽晨露,銀月牙懸浮碧海,黃昏庭院鴉雀,繁密星光凜冬。可是青春我也一樣寫不來,滿樹鳳凰,早夏綠稻浪,晚秋凋零花香,狂風沙,金蘆葦。種種斑斕都是謊言,明明就不是錦心繡口的日子,明明是,暗暗關掉心燈,襯底的只有黑夜,明明是那樣的暗。

誰知道呢那時候,我不期待錦繡前程,未來緊緊揣在懷裡,手心眉心都半信半疑,誰願意接手我都能給出去的。若遇上鐵蹄,我就任它踏成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它在茶杯裡一飲而盡。再沒有誰的眼睛流淌蜜色的甜琥珀。此後只有平淡。 」

讀完的時候闔上書已經是半夜三點,窗外蛙鳴驚人,彷彿一場集體召喚夏天的儀式。聽說青蛙的繁殖是野蠻且殘酷的,許多雌蛙甚至會被反覆踩踏最終死去,只是夏天才正要降臨,年輕和愛意剛好,我關了燈、閉上眼,不做什麼只是聽,雄蛙陣陣比拚般的叫聲彷彿戰鼓,在夢裡卻不知怎麼地聽成哀悼後青春期的輓歌。

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

《視線》

你的視線從不客套
像箭穿過 像長矛戳破潰瘍的傷口
像雨淋濕白色外衣
透漏侷促的羞恥:
比如牙醫診所裡張開蛀牙的嘴
同時支吾辯護
「我平時不是這樣的人」

我們曾經善良 相信命運
我們模仿僵持不下的貓
以視線鏖戰
直到過去的詩比現在的好
我當不成詩人也不是愛人
你太好 總是不忍告訴我
溫柔讓思緒如皮屑般散落
在世界開始厭煩以前
只是看 你只是看

《我想用簡單的方法報復》

畫一個完美的圓
沒有縫隙穩穩當當
把你放在,裡面
是我最簡單的報復


2013年5月10日 星期五

【親愛的R:】

雨終於停了,又是那般在縫隙中曝曬的日子。我終於也要離開這裡了,離開背誦著isolation及solitudinarian這類彷彿叨叨絮絮替自己辯護的長字的生活。

「那些綻開的終會冒出芽來」你說,至今我還如此堅信著。多希望你也是。

Raymond

2013年5月9日 星期四

【Closest I get】

飄著細雨的下午,烏雲以人們看慣了的方式在天邊盤踞,遠處的山頭響了一聲悶雷,有些人警覺的抬起頭來,幾秒鐘後又把視線重新放回書本上,安靜、緩慢。

宜蘭的誠品很小,星期三下午人潮稀疏,但難得地幾乎都是容易辨認與記憶的臉孔:兩個穿著宜中制服的學弟,不合時宜地在兒童文學區的書架前,肩並著肩竊竊私語;外語學習區一個穿著米色連身洋裝,裙襬綴著蕾絲的纖瘦女孩,翻開韓語學習書,口中念念有詞;暢銷書排行榜的書架旁,站著一名看來已經六十餘歲,戴著復古大圓黑框眼鏡的老先生,他捧著書的雙手伸得很直,封面上頭寫著「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於是我想起這首歌。


2013年5月5日 星期日

《五月》

你走了
留下鵝黃色襯衫
領上淺褐的漬
像極了你如何停留
如何箝制:

每吋柔弱和陰暗都是我
五月時才抽一月走味的菸
而你終究是輕濛的晨霧
消散後
引領日光上場

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

【我是許涼涼】



週四晚上,在市府轉運站等車的人並不多,無論是等車的客人還是司機,都帶著無所事事的輕鬆談笑風生。夜色難得清朗,不是霧氣濃重沾人的樣子,九點搭的車,車上乘客大多都睡了,沉沉的夜裡響著穩穩的鼾聲。我在車上翻開鮮紅色封面的《我是許涼涼》,讀著讀著,漸漸覺得自己流進凝滯厚重的惡夢裡,重新再過一次欠乏的人生。

「對我來說,感受說出口,化成言語,就確認了,反覆地說,就會反覆加強納園新的東西。什麼感受,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真實,儘管它是真實,但確認了真實,真實就太過真實。」(李維菁,《我是許涼涼》,普通的生活,頁158)

比如逃不了的夜裡被來自過去的鬼魂壓制,口中喃喃的囈語,暴露赧於袒露的心底話,承認心上的繩縛並非已被解開,而是彷彿著魔般對鏡修改畫壞的自畫像,怎麼揣摩怎麼失真。久了便得承認就是這樣了,各自帶著淺淺的疤生活,並且逢人便不帶任何戲謔地坦承:「我早已經被弄壞了。」

於我而言是這樣的一本書。

車裡的光線陰暗,隧道裡的光線隨著窗影閃著。我又回到一兩年前課堂上讀著《深夜小狗神祕習題》,當時老師用嚴肅的神情,篤定地對喘不過氣來的我說:「你太敏感了,你太敏感了。」那句話彷彿照進暗夜森林裡的車燈,有什麼逃竄開來,有什麼提高警戒,還有什麼徹底在原地嚇著了,動彈不得。

2013年5月1日 星期三

【暖爐桌】

發現很久沒聯絡的學妹考上了政大企研所,又起了一點點恐慌,只有一點點。

這樣的恐慌從去年做了不唸研究所,延畢一年把雙主修拿到的決定後,就一直不停反覆地發生。當然這之中也來來回回發生了很多事,許多長輩、朋友有不同的意見和不同的聲音,自己也重新考慮了很多次,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堅持了自己最初的決定。

我羨慕那些清楚明白自己想做什麼的人。

當學生當的得心應手,等到真的得離開去面對外面的世界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還沒準備好。這陣子很常被問到「當完兵想找什麼類型的工作?」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沒有備案、沒有選項,一片茫然。如果繼續唸書的話,也是有想要做的題目,但又覺得如果不去碰真實世界,想做的主題會變得隔靴搔癢,如果做出無關緊要的東西,會背離我的初衷。總之便是兩種選項之間來來回回拉扯,動彈不得。

直到在昨天的講座裡,潛意識地說出了心底話,立刻覺得心底一股麻麻癢癢暖暖的感覺充滿全身。「我說的這麼肯定啊!」台下的同學應該沒有發現我的異狀,但我很感謝問問題的人,讓自己消除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困頓,回到家還一直想著。

得離開舒適圈了吧!尤其是對自己該做什麼還不清楚的現在。是時候離開大學部,這張偶爾探出頭來就會被摸頭的暖爐桌。

(但暖爐桌真的好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