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洪荒三疊】



連日來的糟糕作息,讓我昨晚陷在宜蘭家中的柔軟床鋪上,吃力的輾轉反側,最後決意放棄,起床把這次回家帶的洪荒三疊讀完。

在《我是許涼涼》以後讀這本書相對輕鬆,幾個詼諧的段落我紮實地笑了出來,只因在似風輕盈的文字裡,竟夾帶了無比真實的生活反應。比如《月牙少年》裡提到清明時節過後,作者和朋友上山散步,在死與生的交界處,散落的供品和微微凋零的鮮花之間,他們看見一名少年:

「迎面走來一年輕男子,不像掃墓也不像散步,像是偶途經過,弱柳似地走著。他拿本紫色的書半遮面,又不像遮日頭,更何況也沒日頭了,也不似為了避誰而遮掩。他以這書覆著右半和左面大半的臉,僅以一線左臉和右眼行路。春日黃昏墓園小徑遇上這樣款款而行的半遮面紫書少年,誰都要起寒顫的吧。

我問朋友:『欸你看得見這人吧?』朋友低聲回我:『我正要問同樣的問題呢。』確認兩人都看見,我們就心安了。」

柯裕棻老師的文字除了具有適合朗誦的韻律之外,這本書收集的散文更是晶瑩清透無雜質像詩,彷彿生活被蒸餾以後冷泡一壺碧螺春,閒適恬淡的風景在杯中反著粼粼青綠波光,一飲而盡苦甘自在人心。書中文字分為五輯,我笑盈盈地看完前四輯,直到洪荒三疊。

在序裡柯老師對洪荒三疊這輯如是說:「這些一開始僅是千餘字小散文,山風海雨,寫著寫著灑成花雨滿天的青春物語。我真不知道,明明沒有這些人這些事,怎麼他們就從天地玄黃現身,栩栩如真。幸而我從來都承認我寫散文多虛構,滿紙荒唐,如今放肆寫開,也是積習難改。散文一旦掙開寫實封印,天寬地闊不可方物。寫至真心處一樣糾結,彷彿我識得他們。這些非散文非小說的部分無以指涉,因虛構早遠山水,所以喚做洪荒,因有三個人,所以喚做三疊。」

洪荒三疊是一齣關於「徒勞」的青春劇場,讓我想起《我是許涼涼》。兩本書於我而言都躲著少女,只是許涼涼是目睹父母爭吵時抱著小兔玩偶,在黑暗的房間裡躲著發抖低聲嗚咽,誓言長大後要組成一個與現在不同的完美家庭並自此鞭策自己用力愛天真地愛,愛到疼痛發抖低聲嗚咽的女孩,而洪荒三疊則是一頭黑直長髮,閒暇無事便騎著附有菜籃的淑女車,穿著米色長裙及白色蕾絲小外套,戴著草帽遮陽的女孩,彷彿宮崎駿青春動畫裡的女主角,叮鈴鈴地來,看了你一會又叮鈴鈴地去了,彷彿封底引的書裡《流雲》的一段話:

「童年我拿他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金花翠鳥,野百合冷冽晨露,銀月牙懸浮碧海,黃昏庭院鴉雀,繁密星光凜冬。可是青春我也一樣寫不來,滿樹鳳凰,早夏綠稻浪,晚秋凋零花香,狂風沙,金蘆葦。種種斑斕都是謊言,明明就不是錦心繡口的日子,明明是,暗暗關掉心燈,襯底的只有黑夜,明明是那樣的暗。

誰知道呢那時候,我不期待錦繡前程,未來緊緊揣在懷裡,手心眉心都半信半疑,誰願意接手我都能給出去的。若遇上鐵蹄,我就任它踏成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它在茶杯裡一飲而盡。再沒有誰的眼睛流淌蜜色的甜琥珀。此後只有平淡。 」

讀完的時候闔上書已經是半夜三點,窗外蛙鳴驚人,彷彿一場集體召喚夏天的儀式。聽說青蛙的繁殖是野蠻且殘酷的,許多雌蛙甚至會被反覆踩踏最終死去,只是夏天才正要降臨,年輕和愛意剛好,我關了燈、閉上眼,不做什麼只是聽,雄蛙陣陣比拚般的叫聲彷彿戰鼓,在夢裡卻不知怎麼地聽成哀悼後青春期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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