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日 星期四
【白馬走過天亮】
前幾天因為要去中心過帶,所以曬著太陽騎著車,重新回到了住了五年的文山區。靠山的政大比市區有風,我把車停在機車行裡保養,走上道南橋沿著河堤走進校園裡。陽光像雨流進葉的縫隙,滴滴答答地撒下來,突然一陣強風吹來,樹葉搖得颯颯作響,光影在地面上跳動,日光金、樹葉綠,天空很藍,像是宮崎駿動畫裡的魔幻場景,閉上眼感覺空氣是輕的,日光也是,幻想睜開眼就會看見龍貓公車盯著你看,帶著戲謔的神情彷彿在問:「不離開嗎?離開這裡。」
這種天氣幾乎要讓人忘記政大的雨,比如雨是怎麼把人濕透怎麼讓人躲在屋簷下無計可施。上星期老師和出版社友人推薦的書帶在身上,等著過帶的時候慢慢的把它細細地讀了,室內的冷氣很冷,被太陽曬的鬆開的毛孔全都緊閉起來。除濕機的水箱有水聲,滴滴滴滴,從書裡或這些年的濕涼記憶,看不見的雨就這樣落下來了。
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還是很難面對這本書的力量。作者在政大沿著碩士及博士的山坡漸漸往上,使她的某些文字彷彿冬季裡下得沒完的雨滲入日光薄弱的暗室,所有的一切都長霉而你知道只要曬乾就好,只要一天的太陽就能再抵抗一個長長的雨季,但雨一直來,你只能等。另外某些文字像是久未彈奏鋼琴的女人,坐在河岸租來的公寓裡的老舊鋼琴前,打開琴蓋的瞬間揚起的陣陣灰塵讓她過敏,她吸著鼻子彈著不熟稔的德布西的Arabesque No.1,應該流暢如水卻被她彈成不和諧的音調,她越努力地試著跟上或模仿那種舒坦的演奏家的氣質,就越徒然。
她的散文像詩,黃錦樹在序裡提到的某些她的夏宇式的聯想,但有些文字卻更讓我想到葉青,比如〈辯術之城〉裡的一段:
「擁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連掌紋也有它自己的路要走。鞋是那麼容易被腳帶到遙遠的沙灘,可沙灘也終究是要翻覆的。有時舉手也是困難的,投足也是困難的。沙灘上的鞋印就是我們的卦象,一排左腳通到明天,一排右腳通往昨日,但我們也不一定就是現存。」
用如此晶瑩如鐘擺的字句描寫撕裂是本書的一大主題,散文寫出傷口或一點破,無論流出來的是血還是棉花,她總是站在一段距離外像是悲憫地不忍看或冷淡地事不關己,無機的文字表情總讓我想到某些女孩曾說過:「不表態就不疼痛。」
另外,書裡有很大一部份的文字被她封在河岸旁的一間小地下室裡,以及每天的上山下山的固定行程像是被捨去不用的紀錄片素材,於是她寫停滯便寫得像壓在心上的紙鎮:
「一切就被懸宕在那裏了。包括四月。四月裡任何一座阻滯不前的樓梯,像壞掉的手風琴音箱,所有的聲音都被關在疲倦的凹摺裡。斜坡道的燈也一盞一盞地懸盪起來,樓房的燈,路旁的燈,提琴店招牌裡的燈,燈亮了以後有一把琴就這樣安靜地被關進櫥窗的玻璃,像所有季節裡的任何一種受困,連抵抗也沒,連細微的弦音也沒,連歌也沒。學琴的孩子背著黑色的琴袋沿著坡道走下去,再走下去,一點一點地降到最底。」(〈馬緯度無風帶〉)
降到最底。這是必須一邊深呼吸一邊讀的書。如果寫散文是一種抵抗,那麼這本書彷彿永無止盡的靜坐,與其說是掙扎不如說是等待,像在濕冷的地下室裡看著角落長起的霉,靜靜等待天亮的那一刻到來。
最後,帶子終於過完,書看了一半,天還亮著,雨沒下。四點的陽光讓人想起冬天裡的被窩,雨和陽光還不算太遠,還來得及和解。畢業以後,直到這一天騎車離開政大,才終於覺得有點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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