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台客時光】



父親的推拿診所過去開在宜蘭大學旁,改制前是農牧專業的技術學校,母親總嫌校園裡飄出的羊騷味怎麼騷得很,微風一吹就吹得整條二線道馬路上的機車騎士不禁皺著眉、掩住口鼻。

父親醫術不錯,診所的生意也很好,患者的年齡層分為兩種極端:早上開門前就在診所外耐心等候的爺爺、奶奶,通常操著道地的台語,許多是陳年腰背病痛已無法根治,每天前來看診、換藥,求的是短暫的舒緩與心安。而四點半放學時間過後,大批體育校隊或是舞蹈班的學生是指導老師成團領來的,剃了乾淨平頭的男孩多半是扭傷了腳,推拿時總是滴著汗,低吼著喊痛;梳著整齊馬尾或包頭的女學生同樣也是皺著眉頭,但忍耐力大多比男孩們來得高,推拿完、包好藥,站起身來一跛一跛的,但脊椎和脖子還是伸得很直,彷彿面對疼痛還是得帶著優雅與驕傲。「筋骨損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自幼就反對我們參加跳舞或運動社團的父親曾說,「我能做的就只是讓傷恢復成不那麼嚴重的樣子而已。」

營業時間一過,拉下遮住大片玻璃落地窗的鐵門,打烊的診所也是父親和朋友交際的場所。父親人面廣,黑道白道都交好,經常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叔叔巡邏經過,一看見今天有酒局便也熄火下車,和刺龍刺鳳的伯伯們紅著臉歡笑喝成一片。那是我鮮少參與的場合,喝了酒的叔伯們通常特別無賴,對青春期的男孩只剩滿口下流的隱語、笑話。當時的我總是表面笑盈盈地,暗地裡卻覺得被羞辱而偷偷咒罵,到後來才明白那是他們對子女一輩的無話可說,於是只能與其用同輩人的方式往來。

父親的眾多友人裡,一位叔叔曾對我開過關於交友的玩笑,讓我記恨甚久,每次聚會一見到他後我打聲招呼,一轉身便是一個白眼加上恨得牙牙癢的神情,即使我明白那只是中年男子的無聊玩笑,但我不肯放下、陽奉陰違對抗卻不願說出的是──我不想成為像我父親那樣的人。於是我努力發揮唸書專長,拚命逃離的就是菸、酒、後車箱裡的短小鋁棒,耳聞哪個吸毒的遠房親戚又入監服刑,或是暗夜裡小小的診所傳來的嘈雜麻將洗牌聲,以及對話裡充滿人生已定,對現實不上不下的倉皇無力感。

只是父親過世後,我菸抽了一段,酒也喝、衛生麻將也打,畢業後對逐漸成形的現實也不是那麼確定了。我還記得當年被我莫名憎恨的叔叔,在我十四歲生日的時候,送了我誠品書局的禮卷,一千元的面額對我來說相當龐大。沒有喝酒的他在日光底下看來臉色有點蒼白,他搔著頭,有些不知所措地對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說:「聽說你很喜歡看書,叔叔沒讀過什麼書不知道要送你什麼,你就自己去買吧。」

我終究沒有走上父親年少時漂丿走過,於我而言只能想像的「台客時光」;我活得越來越像個「都市人」。但我同時的確越來越像父親,無論是體型、外貌,或有時路過台北越來越少的傳統街區,聞到空氣裡滿是熟悉的菸酒氣味或聽見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明白那間小小的診所裡的滿腹壓抑或委屈,是怎麼用酒精和二手菸,畫成我已不能重複的光景。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