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答案

  「我會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那時你突然這麼說。

  我們並肩坐在面對操場的升旗台上,升旗台分成兩層,從後面可以爬上架著旗桿的二樓。因為學校沒有安排升旗時間,國旗就那樣一直掛在旗竿的頂端而微微褪色、隨風飄搖。我記得那是第七節下課的打掃時間,十五分鐘我們就那樣安靜的坐著。春天難得的陽光輕盈的落在我們的臉上和頸上,斜陽用影子將你的輪廓描得更深,而在你的眼裡有什麼闃黑的幽暗震盪得更甚。

  然後你說出那句話。

  也許因為那是我們二十年的人生中,最急遽轉變而扭曲的時光,如身在狹窄深谷而看不見前方光亮,只能沿著隙縫向上,發現一個溫暖且鬆軟的世界隱約存在,閃動著橙黃的光。剛度過青春期的身體還沒適應天真與單純就迅速的衰亡,沒來得及承接、處理,而心一下就老了。

  在一切發生以前我就知道你了,你那時削瘦、黝黑、駝背,表情陰沉。你戴著鏡片厚重且度數不夠的眼鏡,以致你看著人都皺著眉,像是在審視評估,帶著猥瑣的侵略性,導致很多人都不太喜歡你。我想你大概也很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我們一直在狹小的團體中之間交錯,直到高中二年級重新分班,我們才有機會相識。

  還記得那年的暑假,因為我們被分到了社會組前段班的關係,在八月底必須要先到學校來上先修課。那天我一早就起床,六點四十分就到校,希望不需要面對走進教室時一雙雙陌生的眼睛上下打量。那時候後門的早餐店還開著,我買了吃慣了的鍋貼,一袋豆漿。早上的校園只有體育班鍛鍊吆喝的聲音,一排排的教室都還門窗緊閉。我哼著歌,走近新的教室,後門是開著的,而你比我更早就待在裡面。

  你那時候坐在教室的左後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八月的太陽炙辣,但清晨的陽光還只是暖暖地滿著整間教室。你聽見聲響,轉頭看我,我從沒想過成為第二會這樣尷尬,陽光透著你的眼鏡成了探照燈,我眉頭一皺,隨即笑著說早安,接著便在對角線的另一端坐下。

  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忍受這尷尬的安靜,你看著自己的手,坐著像是雕像,即使磨擦塑膠袋的聲音都撕裂著這空間漂浮成碎片,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涔涔地冒著汗。

  「欸,你是……」你說了我的名字,沒有問號,比較接近敘述。

  「是啊!」我被你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回答。

  彷彿你只想要確認,話題迅速結束,而空間立刻凝回之前的安靜,不容侵擾。我緩緩喝著豆漿,一邊期待哪個同學能早些出現打破僵局。

  後來我不記得是誰來化解了尷尬,開學後班上同學迅速成團,而你就像瘤一樣輕微地與身體相斥且多餘,我想那時所有人也不是排擠你,只是感受到你身上冷冽、易感染的陰暗,而感到害怕。

  害怕,就是害怕。

  九月開學,十一月左右就開始了,我第一次目睹是在教師辦公室的前面,下課時間走廊熙來攘往,我走在你後面,你突然身子一軟,就這樣倒下去了。老實說當下我只覺得驚訝,當時圍在你身旁的同學們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感受。我們就這樣以你為圓心,看著你躺在地上,雙眼輕閉。

  一片死寂。

  大約半分鐘過去,你緩緩醒來,看了看周圍的人,你坐起身,右手揉著太陽穴,表情痛苦,接著你站起來,微微踉蹌地離開。我們在一旁驚得呆了,靜靜看著這一切像默劇安靜地發生。但那次只是開端,你開始不斷地昏倒,在體育課、在教室、在回家的路上,後來狀況變得越來越嚴重,你昏倒的時候伴隨呼吸停止,時間也拖得越來越長。校護替班上同學上了心肺復甦術的課程,後來也有幾名勇敢的同學實際上操作了幾次。老實說,那時候的你就像是不定時炸彈,你座位的周圍鋪了柔軟的地墊,防止你昏倒的時候撞傷;坐在你周圍的同學也都十分壯碩,等待如果緊急狀況發生的時候要方便搬運、處理。

  後來參加幾次同學會,聊著聊著就有幾個同學坦承,當時的壓力真的很大,那時我們頂多十七歲,還青澀的不能面對生老病死。到後來你每次的昏厥都有生命危險,即使同學從恐慌變成習慣,但死亡的壓力仍然緩緩地像潛水的水壓擠著年輕的純真,越深越黑暗越巨大,直到不能呼吸。

---------------------------------------------------------------------------------

  那時候的我也是一樣的,從十二月開始家裡的氣氛就變得很奇怪,父親放下工作而變得常常來往醫院,母親也眉頭深鎖,一臉擔心。某一天,在以前住的公寓,吃完飯以後母親將我和妹妹叫住,告訴我們父親得的是癌症,舌癌第三期,已經擴散到淋巴腺了。

  母親說完以後開始哭泣,雙眼紅腫,帶著濃濃的鼻音告訴我們不要害怕,只要好好治療,父親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一直記得那一刻,我呆看母親哭著,只感到「終於來了啊!」這樣的平靜,父親生活習慣一直不好,抽菸、喝酒、賭博、熬夜樣樣不少,全家人苦勸不聽,後來我們也有些放棄了。這樣對身體的傷害步步累積,從被石灰傷害的口腔黏膜迸發,我只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我與父親一直處得不好,一方面是從小父親就很常在我的生命中缺席,我們一直彼此錯過,幾次誤會沒有解開,讓我變得害怕、討厭父親,能盡量少和父親說話就不說。父親住進醫院中治療,我那時一直找藉口不去探望,我以為是我和父親的心結還沒打開,後來我才發現,我害怕死亡。我一直以為和父親的問題總有一天會解決,直到我二十五歲或三十歲的時候,能夠回頭看著無謂的堅持,笑著說以前好傻。我以為時間總能解決一切,我以為還有時間。

  二年級下學期開始,你變得很少來學校,聽說你到醫院做相關的檢查。某個禮拜六,為了要讓媽媽休息,而輪到我陪父親(我們只是安靜地一起看電視,父親問我在學校的生活,我大致的回答,從話語中感到彼此的不熟悉以及交談的勉強),班上老師也告訴同學你在同一家醫院,希望我們可以去探望你。

  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從原本的八十幾公斤瘦到了六十公斤,動了手術以後的左下巴缺了一塊,被癌細胞侵蝕的舌頭也切除了一部份,說話變得奇怪、難懂。骨瘦如柴的父親坐在病床上看著我,因為創口仍然疼痛而不太能夠說話,面部肌肉多少受到了手術影響而笑得眼歪嘴斜。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變得那樣的他,於是我想到了你,我和父親報備要去探望同學,父親笑著點頭,但怎麼也藏不住眼神中的落寞。老實說那時候我是為了找藉口逃離而來到你的病房外,你在的那層樓非常安靜,我打開門,發現四個人的病房裡面只有你在。

  你躺在病床上,發現是我就使力坐起。我看著你的左手還掛著點滴,針端微微的回血而使得點滴液帶點粉紅。

  「實習護士插的。」你發現了我的眼光,這麼解釋。

  「你,還好嗎?」我在你的床尾站定,接著問。

  你聳聳肩,厚重的眼鏡滑下鼻樑,你本來打算用雙手把眼鏡拿下來,但左手似乎不能舉得太高,你稍微皺眉,只用右手把眼鏡拿下,揉著眼睛。

  「插到筋裡面了,現在不太能動。」接著你拍了拍床頭旁的椅子,「你可以坐啊,不用站著。」

  我拉開椅子,在你身邊坐下。你好像胖了一點,膚色也沒有那麼黑了。但你仍然用一貫的打量人的視線,皺著眉頭看著我。我應該要被你看得渾身不自在的,但我那時寧願忍受這樣的尷尬也不要回到父親的病房,於是我在腦中努力找尋話題。

  「只有你一個人啊?」我問。

  「我媽回家去了,他明天還要工作。」你回答,看不出情緒。

  「那……檢查結果怎麼樣呢?」那時候你的病癥除了昏倒以外還伴隨著乾嘔,換氣過度的難以呼吸,你幾乎都要過中午才能來上課,一起床就會開始頭暈,狀況越來越嚴重而到了不得不控制的地步了。

  「查不出原因來。」你嘆了口氣,「他們說很有可能會沒有原因,一直這樣下去。」

  他們?他們是醫生嗎?如果連醫學都沒有辦法給個解釋,是不是就要一輩子這樣下去了呢?我不禁想起父親的狀況,手術完以後還要經歷長期的化療與電療,將分散在體內的癌細胞消除,如果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比消除的速度更快速,是不是就注定只能……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打斷我的思緒。

  「我喔……」我邊搓膝蓋邊想藉口,我還不想讓班上同學知道父親的事。

  「不想講也沒關係。」像是看穿我的窘迫,你替我解套。接著從病床旁矮架上拿起一本書,是日本作家白石一文寫的《一瞬之光》。

  「這本書滿好看的,我剛看完,可以借你看。」你說。

  我接過那本書,厚達四五百頁,有點沉。我翻了幾頁,然後還給你。

  「太難懂了啦,我唸不下去。」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況根本沒有辦法吸收這麼厚的書,於是我隨便找個藉口塘塞,「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會,你想借的話隨時都可以借。」你將書放回架上,「謝謝你來看我,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同學。」

  「是嗎?」我問,但我一點也不驚訝。班上同學本來就和你不很熟識,又因為你的身體狀況而有點疏遠你,要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還要面對你,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壓力吧?

  「嗯,所以真的很謝謝你。」你微微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你的笑容左右嘴角並不平衡,右邊抬得高一些而讓你看來有些邪佞且別有所圖。眼睛輕輕瞇著而眼角下垂,彷彿總是感到愧疚。我站起身,回到父親的房間,心裡一直想著你的笑容,那時候我沒有對你說的是,你笑起來其實和我父親很像。

---------------------------------------------------------------------------------

  後來父親轉到了臺大醫院做更進一步的治療,母親必須一同北上照顧父親。因此,外公外婆便從高雄到了宜蘭,照顧我和妹妹的三餐起居。聽說你那時也透過校長的介紹,到了臺大醫院的心臟科做更精密的檢查。有一次我和妹妹上臺北探望父親,我們一家四口難得團員,買了附近有名的紅豆粉粿,在病房內一起吃得十分開心。那時候我和父親的關係已經鬆動得能夠自然地對彼此說話了,從患病開始,父親變得非常溫柔,變得安靜、願意傾聽。那時醫生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好好治療,父親是能夠完全康復的。

  我帶著這樣的期望回到宜蘭,你也從臺北回學校上課。從那次在病房中的會面後,我變得喜歡和你聊天,雖然你的話不多,一開始也很難從談話當中察覺你的偏好和情緒,不過我認為你和我一樣都能體會那在後方陰暗處嗜血的追趕著的什麼,因此覺得那些悲傷我們都能共享,和你談話後會感到人生好像明亮了許多。後來漸漸的,你也能卸下心防,偶爾能笑著對我說話,也會跟我分享你昏倒造成的各式傷疤。

  「昨天我吃麵的時候昏倒,然後臉就泡在湯裡面,幸好很燙我一下子就醒來,不然一定很慘。」你歪嘴笑著說。

  就像這樣,你戲謔地細數這未知的疾病在你身上留下的傷痕:洗澡的時候昏倒,後腦勺撞到水閥是最痛的一次;左手肘因為你在碎石子地上昏倒而整片皮都被磨掉;從公寓的停車場斜坡上端昏倒而滾啊滾滾到了坡道末端,膝蓋的血凝固後,要把褲子脫下來的時候也很痛。這些事你總是笑著,彷彿那是發生在俗濫的喜劇當中藉由疼痛及傷害主角形成的諷刺,只發生在別人身上。

  幾個月後,父親從臺北出院回到宜蘭。醫生保證只要小心保養,癌症就不會再復發,父母開心地買了新的透天厝,工作用的店面也在透天厝的一樓重新開張,全家人回頭望著好不容易走過的蔭谷,深信只要一步一步繼續往前就能再次見到陽光。我到了學校開心地對你分享,你一樣笑著點點頭,然後翻個白眼,一如往常地昏了過去。

  不過兩個月過去,父親開刀的創口一直化膿沒有痊癒,母親陪著父親又回到了地區醫院檢查後,發現當初手術並沒有把癌細胞切除乾淨,於是癌症又復發了,這次的癌細胞附著在頸動脈,手術的風險太高完全不能動刀,只能用其他的方法治療,靜觀其變。

  母親從醫院打電話給我,口氣冷靜,她說父親要開始住院了,要我今天晚上幫妹妹買晚餐回家。那時候正好是第七節課下課的打掃時間,在嘈雜的教室中,我突然想一個人靜一靜,於是我在校園裡晃啊晃,偶然發現升旗台後面的樓梯。我沿著樓梯往上,發現你早就已經在那裏。

  你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是我以後,你拍拍你身旁的石椅,要我坐下。我們並肩坐在升旗台上,安靜地等待時間過去,陽光灑落,我們呼吸,我們只有十五分鐘。那時候你的病有各式各樣的說法,卻沒有一個理由能夠完全解釋所有的病癥。導師也私下告訴你班上同學感受到的壓力,並且暗示你可以考慮休學,好好在家裡休養。我知道你並不想休學,我明白的。我怎麼也不能想像已經習慣了的環境還得要重新建立,更何況休學一年後,回來還要面對許多的猜測。即使你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你的成績還是一直維持在班上十名以內,你對於造成其他人的麻煩感到愧疚,但是你還是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畢業。

  上課鐘響,一個深呼吸以後,你說了那句話,對著這個如畫的下午起誓。

  「我會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你站起來拍拍我的肩,接著離開升旗台。

  只剩我一個人坐在升旗台上,我不想離開這裡。那時我心裡隱隱感到只要稍微移動,那凝結在這一刻的時間又會重新開始運轉,痛苦的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在身後緊緊跟著我的伺機而動的什麼,我幾乎可以感到它的鼻息。

---------------------------------------------------------------------------------

  母親對於臺大醫院失去信心,於是父親便在地區醫院當中接受治療。她買了很多補充營養的食品:鯊魚軟骨粉可以促進組織再生、蓮花粉可以減緩傷口發炎、黑豆茶可以解腎毒火,還能止咳化痰。由於不能動手術的關係,化療與電療的次數也多了,父親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竟瘦到了五十多公斤,我單手就能圈起他的手腕。那時父親的脖子因為癌細胞擴散而組織液一直排不掉,擠壓到氣管難以呼吸,溝通以後醫生決定實施氣切。好不容易習慣新的舌頭的父親,又失去了聲音。

  我還記得那是十一月,暑氣正要退去而晚秋的微寒即將接管,那天我去探望父親。看到我的父親十分開心,他按著氣切的孔,試圖要說話,但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漏氣聲。他用肢體動作問我有沒有紙筆?我從背包中拿出平常上課用的筆記本,翻到最後給父親寫。

  「我在等你來。」他寫,笑起來右臉比左臉高。

  「為什麼?」我問。

  他寫了一個很長的句子。

  「你要好好照顧媽媽跟妹妹!也要常常回去看阿公阿嬤。叔叔伯伯幫助我們很多,不要忘了我們是一家人,以後他們有需要的地方也要好好幫忙。」父親一樣笑著,試圖要讓氣氛變得輕鬆。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能點頭。父親伸出手來,那雙手曾經因為勞力工作變得十分厚實的手,現在瘦得像是禽類的爪子,尖銳而稜角分明。他握著我的手,另外一隻手按著氣切的的孔,嘴角用力地說出:「有你這個兒子,我很驕傲。」

  我被父親握著的那隻手不禁顫抖著,我感覺到這次不一樣,這次跟上次不一樣。這時候護士敲門進來,要幫父親抽痰,父親要我到外頭去等。我到了病房外,想著父親的精神已經頹靡得讓我明顯能感受到這次他已經放棄了,那些叮嚀就像遺囑。母親從市區回來,面容憔悴,頂著一頭亂髮。她看我站在外面,緊張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她只是抽痰,父親叫我到外面等待而已。

  當天晚上正是冷熱交替得很嚴重的天氣,那年的第一波寒流來襲,氣溫一下子驟降八度,我在床上輾轉難眠,一直覺得臉上有冰冷的氣流吹過,但靠著床板的背部卻熱得發燙。到了清晨四、五點,微微能看見晨光的時候才迷濛地睡去。但是睡沒多久,家中電話卻響了,母親的好友打電話給我,叫我起床準備到醫院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一夜無眠的我接到這通電話後異常清醒,一路上開車的阿姨面色凝重,不停地拭淚。我問她什麼事,她只回答:「你爸爸現在狀況很不好。」要我到了醫院再向媽媽詢問詳細的狀況。到了醫院門口,我打電話問媽媽要到哪裡找她,她叫我到三樓的家屬等待區。我和阿姨走向電梯看著三樓的介紹「手術房、加護病房」,不祥的預感壓著,時間彷彿被放慢。電梯門打開,只有媽媽坐在左側的椅子上,看見我出現便抱著我,接著哭得我完全認不出她。她告訴我昨天晚上他們兩個都睡了以後,爸爸突然用左手拍拍睡在旁邊的媽媽,媽媽迷濛中醒來,看見爸爸用右手壓著傷口,暗紅的血從傷口流淌,媽媽趕緊按了緊急求救鈴,護士和醫生出現的時候,爸爸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全身開始抖動,只有眼神一直盯著媽媽,接著爸爸被緊急送進手術房。急診的醫生一直勸媽媽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他告訴媽媽這種狀況下急救就回來也可能會半身不遂,或者成了植物人。只是媽媽哭著懇求醫生救救爸爸,她對我說:「他一直看著我,他在那個時候還一直看著我,你要我怎麼簽那個同意書?你要我怎麼說不救就不救?」

  媽媽一直靠在我的肩上,直到手術結束。醫生告訴我們因為爸爸頭腔裏有大量的血液逆流,所以他們用手術將一塊頭蓋骨移除,排除多餘的血以及紓解顱壓。爸爸已經被移轉到加護病房,醫生說他現在還在昏迷當中,也因為腦部缺氧,很有可能今後都不會醒來。

  十點半的加護病房探望時間,我和媽媽穿上防護衣,看著爸爸躺在病床上。他的頭髮被剃光,左上方的頭骨凹了一塊,昨晚流血的地方已經被粗糙的縫起來,雙眼半張,彷彿仍然還在窺伺著什麼而捨不得閉上雙眼。我輕輕摸著他的手,那只是昨天,昨天他還握著我的手。而今天的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他的手相當冰冷,我對他說:「爸爸,我來了,你要趕快醒來喔!」只是我知道,我打從心裡明白,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媽媽要我回學校上課,請阿姨載我回去。離開的時候我擁抱了媽媽,突然感覺媽媽變得好瘦小。她擦了擦眼淚,揮揮手要我趕緊離開,接著便轉身回到父親原本的病房中收拾東西。回程的車上我和阿姨一句話也沒說,下車的時候我對阿姨道謝,阿姨淚眼婆娑地對我說:「你要加油喔。」

  我走在校園裡覺得我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所有的祈禱都沒有效用,果然人生一直走還是走到了這步,他已經不在那裏了。即使生命跡象還在運轉著,只是當我握著他的手的時候,那已經只是像肉塊一樣的存在,沒有什麼東西住在裡面。要加油嗎?我要怎麼加油?我揹著書包,本來要走向教室的,卻覺得我沒有勇氣面對人群,我轉了個彎,向升旗台前進。

  那個中午出奇地安靜,原本即使是上課時間,也能多少聽見從教室中傳來的老師授課或是同學吵鬧的聲音。起風的陰天,走在升旗台的樓梯上只能聽見落葉颯颯地被風吹動翻滾。我走上升旗台,覺得天氣好像比想像中的還暗,我定睛一看,原來你早就已經在那裏了。

  你被風輕輕吹動著,雙腳離地。國旗已經被降下放在一旁,那褪色褪得如櫻花般粉紅的國旗。你背對著我,我想那是你的體貼,我渾身顫抖著。

  沒想到連最後都被你搶先。

---------------------------------------------------------------------------------

  你還是走了,比我父親早了半年。

  後來學校把那個樓梯封死,把國旗掛置的地點改到校園的另一端,再也沒有人能夠上去那個升旗台,看見我們那時看見的種種。聽說你前一天收到了班上同學的媽媽的信,信中她表示希望你可以早點休學或轉學,不要再造成班上同學的困擾,她在信中還問你是不是在演戲,是不是靠裝病來博取同情。

  我想起你說的那句話,孤獨。

  即使那段時間裡我們互相交換了這些割傷我們生命的一切,但我們依然感到孤獨。因為我們只是共享,還是不能了解彼此各自擁有的,微妙而不可分割的感受。而那些細小不能被摘除的悲傷終究長成我們心裡的癌症。

  你走的一個星期後,你母親到學校來。她手上拿著一個包裹,東張西望地像是在搜尋什麼。我走出去和她打招呼,她看見我以後勉強地笑著,將包裹交給我,告訴我這是你要給我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他的照顧。」你母親用台語說著,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臉上的紋路毫不留情的將她的面容切割成好幾塊。

  「不會,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我回答。

  你母親鞠躬,接著離開。我拆開包裹,裡頭是白石一文寫的《一瞬之光》,我翻了翻書頁,裡面夾著一張紙條,是你宛如石刻的字跡:

  「必須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希望你能了解。」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開始閱讀那本書,彷彿又回到那個夕陽偏照的下午,那時你拿下眼鏡,我看著你雙眉放鬆以及專注的雙眼,反射耀眼的陽光,突然覺得我懂了,懂得你那句誓言的暗示,我想我會一輩子都記得那一天,以及你眼中的黑暗。我拍拍一旁的椅子,如果你想坐的話就坐吧,初秋的陽光溫柔的撒在我身上,耳根子熱熱的。


  我會把這本書看完,即使孤獨也會繼續活下去的。

回聲

  又下起雨來了。

  離開宜蘭這麼多年,我還是不太能習慣在台北的生活,在城市外圍公轉,宛如器官移植後的輕微排斥。尤其是和宜蘭一樣多雨的木柵,這幾天下起了梅雨般的軟密細雨,濕氣輕緩滲入生活的縫隙,靜靜的,彷彿在呼吸之間,肺的深處也長出灰綠色的霉。

  這一切都讓我想起那時候的他,剛滿十八歲,沒有去過台北、沒有抽過菸。身高中等、體型瘦削,長相帥氣、斯文,在同個地區的女子高中是經常受到討論的對象。他在學校從沒被記過,高中只遲到過一次,人生安全、穩當。在宜蘭這樣的地方,能夠考上公立高中便已經是某種保證,在親友之間已經能夠把腰桿挺直,並接受他們的褒揚與讚美才是。只是他似乎仍覺得只活得安全並不夠,他把他所有的力氣都花在用功念書上,每次學校考試都是第一名,大小比賽得獎不斷,老師們也頻頻稱讚他是蘭陽地區少數的奇才,有老師更認為他是自己這幾年遇過最有天分的學生。

  只是後來,像是他在成績表現上節節領先我們一樣,對於死他也早我們一步,在學測前,他用參加童軍社時買的童軍繩,在自家陽台上吊自殺了。找不到遺書,沒有留下遺言,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導師以及他的家人都感到錯愕更勝於哀痛。班上同學談到他的死,也戲謔多於感傷的說:「他又帥又聰明幹嘛自殺?」像是這樣,每次對於他的死的討論都會成為班上同學的集體自卑委婉而扭曲的展現(說話的口吻彷彿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比他更有資格結束自己的生命一般)。他的死也為很多其他表現不錯的同學解套,彷彿陽光露臉,巨大的影子的籠罩終於消除。像是蕭,經過三年的努力,他終於可以如願以償獲得全校第一名;又或者是陳,成功的成為女子高中的風雲人物,刻意模仿當紅明星的髮型及走路姿態,也隨著他的死,似乎不那麼慌張、彆扭了。

  好像所有人都因為他的死而活得更好。

  我其實和他並不特別要好,在兩年同窗的時期(我們高一的時候並不同班),我們總是維持著一種可以共事,但不能深交的距離。我經常看著他弓身讀書的背影,深知那不是我能窺探的世界;但我也時常能感受到他可以注意到我的存在,但也僅只於注意而已。讀書的時候,如果我遇到問題都會尋求他的協助,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快速而簡便的方式,他也總是不帶表情的,把我問的不管多麼刁鑽的疑問解開。一陣子之後,我突然發現班上並沒有人像我一樣這麼做,世界彷彿從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開始分隔成兩個:他的和我們的。後來過了兩三年,我才體會到那是多麼大而深沉的孤獨,我們因為害怕接近他會紮紮實實的反映我們的愚蠢和無能,而選擇疏遠;他也因為自己選擇的執著,而與我們切割。我事後明白我們都在那個時間點上互相錯過了,聰穎如他,平庸如我。


   還記得他的告別式,那時候是像這幾天下著的,會微微把頭髮沾濕,但不撐雨傘仍可以忍受的毛毛雨。告別式上,他的爸媽因為白髮人不能送黑髮人的習俗,主祭由小他兩歲的弟弟擔任。我站在會場外,在參加告別式的全班同學中間,看著他的父母神情恍惚地站在門外,隨著樂隊吹奏的樂器輕輕的左搖右晃。司儀故做哀戚、經驗老到的悼文,說著他平常如何兄友弟恭、孝順悌讓。葬禮進行到尾聲,除了他的弟弟以外沒有一個人哭,棺材緩緩的被他的弟弟及葬儀社的禮儀師抬入雨中,準備到火葬場火化。他的弟弟涕淚縱橫地抱他的相片,另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禮儀師幫他的相片撐著黑傘,我看著相片裡的他,色調似乎是被調得過暖了一些,臉頰紅通通的,嘴角帶著微笑,而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我從未看過他像照片裡那樣,帶著調侃的笑意,輕輕瞇著雙眼,彷彿這麼做才能看見模糊在如霧的雨中,各帶心思卻都裝得嚴正肅穆的我們。我看那張照片看得癡了,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逃離不了像這樣的可悲及愚蠢,意圖求生般的攫住讓我還能為自己感到一點驕傲而不自毀的部分。我看著淋著雨的他的棺木,他的父親受葬儀社人員的指示,呆滯地用他父親這個年紀還不需要使用的拐杖,在他的棺木上敲了三下,拐杖敲開在他的棺木上淤積的小小水窪,在告別式舉行的山邊響起了陣陣回聲。

My dear friend:

  下了好幾天的雨,解了台北嚷嚷著乾旱而四處限水的恐慌。雨像是應了祈禱,猛力的、毫無顧忌地下了幾天,今天倏地收了起來,下午甚至還能看見陽光虛應故事地露臉,照得人們神情恍惚,幸福而慵懶。雨後的天氣適合午睡,只是一下子就黃昏。

  你在那裏過得好嗎?他們說這幾年你變得比較開朗了,能夠和人群接觸,也多少能說一點話。裡面有幾個老師在教導手工藝,今年我去了家鄉的燈會,看見一個小巧的兔子燈籠,覺得那蜷縮的神態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看了作者的名字,果然是你做的。我想我還是很難再遇見一個像你一樣敏感而溫柔的人,能看見每件事最細微的變化,能看見我。

  我今天去跑步了,雨停了以後就會開始反潮,這幾天水泥牆壁及地板的孔隙,吸收了幾乎毫無間斷的雨釋放的溼氣,降雨告一個段落以後,就會如反芻一般吐出積蓄已久的潮濕,使得牆壁上的粉漆一粒一粒的突起。我拖了地板,將房間的門窗打開,覺得不能在這裡停滯,突然有種想要跑步的衝動,我穿了跑鞋,拿著我的I-Pod(也就是Mp3,最近很紅的,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跑進城市呼吸的頻率裡。

  還記得以前你不喜歡跑步,你說跑步最討厭的部分是不論跑多遠,回程就是一樣的距離,將成功超越自己的成就感磨損,回頭只剩疲倦和狼狽;操場的跑道你又說像老鼠爬輪子永無止盡,不管你跑多少對於旁觀者來看都像是剛開始的業餘。我以前也不喜歡跑步,多半是因為以前體力不佳,跑個幾步就開始喘、開始胃痛,最近慢慢耐著性子才將心肺功能建立起來,現在勉強可以跑個三十分鐘。下過雨的空氣很澄清,我跑著跑著覺得今天應該還能多跑一點吧,稍微調整了一下重心,不時提醒自己要將腳抬高,沒想到沒多久超越以往的疲倦如浪潮襲來,我幾乎都要臣服而覺得力氣在每一次雙腳踏地都流失了一點。忍耐著這樣幾近崩毀的痛苦,十分鐘過後突然覺得那樣疲倦、氣餒,甚至有些生氣的情緒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只剩下呼吸。

  跑步的時候,耳機裡播著今天剛放進I-pod,一個年輕歌手Adele的歌,她21歲,和我們一樣,你一定會很喜歡她的歌,她沙啞而滄桑的歌聲常被形容超齡。你以前不也常被說超齡嗎?你總是能想得比我們還要前面,你看見的總是比我們能看見的還要多。那天下午我們翹課,到了那時新開幕的咖啡店,沒幹嘛,就只是坐著。我沒有當壞學生的本領,有些心煩意亂而提議翹課的我,最後只能像這樣和你乾坐在一百元起跳(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是大數目了)的咖啡店,看著窗外的人來來去去,對於沒能想出更有趣、刺激的計畫感到窘迫。你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突然如通靈般眼神渙散,告訴我今後我會面對許多情緒上的難題,你說我的自卑但不自知總有一天會造成問題。那時候我有些惱羞成怒,覺得才隱隱感到不那麼喜歡自己的時候,你竟然就將我心中酸澀而難堪的憂慮摘出,攤在陽光下曝曬而腐壞。我有些不服氣地問:「那你呢?你又多好、多快樂了嗎?」

  你那時只是看著窗外不答話,我說完沒多久也感到失言,又陷回毫無立場的尷尬裡頭。我忘了我們最後是什麼時候離開那家咖啡店,只記得結帳的時候我身上的錢差了八元,最後只好跟你借了才能付清。那時的我好氣自己,氣我比不上你聰明、成熟,竟然還要懦弱的跟你借錢才能解套。但我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我好害怕啊,我害怕再多一點,只要再多一點時間,你就能將我完全看穿而赤裸的秘密都不能留下,更害怕你看見我看不見的更深層的害怕,你只要一說出口就會成真。

  直到一個禮拜後的晚上,我接到你從家裡打來的電話,你說你一點都不好,你一點都不快樂,接著電話那端失去聲息。我非常緊張,跑到你家門口,按了門鈴但沒有人應門。我打電話到你父親工作的地方,描述情況請他回來看看你,你父親說他夜班很忙抽不了身,便請我去跟他拿鑰匙。我拿了鑰匙打開門,房裡一盞燈也沒開,只聽得見某處傳來淙淙水聲。你常常抱怨你家太暗,大白天的但陽光還是透不進來,但那時我看見大門口左側的窗戶微微透進月光,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那時下意識地打開窗戶,微風輕輕透進,那時候是月圓。

  你割腕以後躺在放滿水的浴缸裡面阻止傷口凝固,死意堅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選擇我當目擊者,但我相信你知道我會過來的,你打電話給我我怎麼樣都會過來的。我記得我那時候打開廁所的燈,看見你雙眼輕閉,頭露在水面上,漂浮著而面色蒼白,輕鬆如剛吐出最後一口氣。我關了水之後,冷靜地用你家電話叫救護車,接著將你從暗紅略黑的血水中抱起。我看著你手上的割痕還流著血,我卻完全束手無策。這時候你緩緩醒來,看見是我,我害怕這是你的迴光返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舔了舔嘴唇,顫抖地說:「救我。」

  我崩潰地大哭,我哭著坐在那裏發抖,看著你緩緩死去。救護車一直沒有出現,而我就這樣看著你而時間長得像是幾世來生。後來救護車來了,聽見救護車的警笛時我緊繃的緊張頓時鬆懈,幾乎失禁,我哭著起身準備開門,卻又害怕將你單獨丟在滿是血水的浴室會錯過你的最後一面,直到救護人員衝進來大聲呼喊,我才擠出最後力氣大喊: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

  在你住進療養院以前,我去看過你一次,那時我走進沒有其他人的病房,但立刻發現這裡不一樣,你再也拿不到可以傷害自己的任何尖銳的東西,但我們都知道那樣是不夠的。你躺在病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我呆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像是那一次我們在咖啡店一樣,安靜而震盪。你的臉色看起來好些了,只是我看著你的眼睛,知道那裏面有什麼已經變了,你跨過那條線以後就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有些尷尬地握著你的手,問:「你好一點了嗎?」你微微笑了一下,說:「以後我們一起去跑步吧!」

  以後,這些年過去了以後。

  最後我跑了五十分鐘,算是完全超越自己的期待了,我跑得超過了自己預計的路程,回頭還多走了二十分鐘。最近我試著早起,試著多運動,試著把這幾年被自卑整得七暈八素的自己扶好,然後開始走了。我做了很多不只是以前的我,連現在的我都會覺得很了不起的事。我也知道有些事我不只是靠運氣,有些事我是能做得到、做得好的,在你休息的時候,我漸漸把自己整理好了。

  今天又是滿月,我看著月亮透過雨後不願散去的雲,微微浮現月暈。我閉上眼將月亮放在心臟的位子,耳機播著AdeleTake it all,我突然覺得可以了,眼淚停在眼角的邊緣,但沒有落下。

  我等你一起跑步。


Raymond

My dear friend:

  A,你最近過得好嗎?我這邊又下起雨來了,悶熱的天氣持續不了多久,這兩天氣溫的驟降好像又回到晚春那樣空氣濕潤但涼風幾許,適合清醒也適合昏睡。這幾天的感冒逼得淺眠的我睡得比平常久且深,可是今天突然睡不著了,於是動筆寫信給你。

  你還記得嗎?我記得你住的公寓頂樓是八樓。我們爬上沒有護欄的水塔,對著強勁地將衣服如降落傘般撐開的風大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有時我們惡作劇,將你的鄰居曬的衣服一件一件丟在地上,比賽誰丟得多。但更多時候,我們只是靠在頂樓的矮牆上,看著底下的車子經過、停駐,或者離開。

  如果那些車子一直都不離開,你還會走嗎?

  最後那段日子像壞了的放映機,總是掉格、快轉,或是聲音畫面全亂了,在觀眾完全失去注意力之前,突然慢下來一格一格地播放結局。那天電話中你叫我到老地方陪你,我照樣坐著你家的電梯上了八樓,然後上了樓梯打開頂樓的門,看見你背對著我,坐在我們時常倚著的矮牆上。強風吹著你的頭髮,你雙腳懸空,重心搖搖晃晃。

  「我來了。」我輕聲喚著你的名字,「你等我一下好嗎?」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了,一個月間你不停說著沒有人能夠「看見」你,彷彿他們用盡全力也只能理解你想說的一半。我也是那些人之一,我知道你不快樂,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快樂。我以為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總是想得出辦法,像是他們期望的那樣。

  我走向你,爬上矮牆坐在你身邊。我的手緊緊抓住牆邊,上半身微微向後仰,腳底的搔癢發麻逐漸沿著小腿向上攀升,但我還是來了。我坐在你右邊,伸出左手輕輕抱著你,你靠在我的肩上,哭得好慘。一陣子過後,你緩緩地坐起,看著我笑了。我知道時候到了,我小心翼翼地轉身,站在地面上,我不敢看,我不敢看。

  咻,一聲碰撞的巨響,然後我就成了活著的那一個。

  你一直停在那個尷尬而難纏的十四歲,可是我卻一直長大、變老。如果那時候我更勇敢一點,會不會改變?你一直都恨你的父親,你認為他在你生命中的缺席絕對是造成你性格扭曲的主因。你也知道我的父親是怎麼一回事,他前幾年過世了,我在他生病那段期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親密,只是他也像你一樣離開了。這幾年,我終於被看見了,但我卻來不及看見你被看見。你知道什麼叫做來不及嗎?來不及就是活著就能感受到什麼變得更好,只是你們都不在場。

  我剪了頭髮,看了以前從沒打算看的書,然後寫了這封信給你。我想告訴你,那時候我看得見的,其實我看得見你的。如果我們都多留一會,會不會延長我回頭看著你落下的那一瞬間,夕陽照在你的臉側,你的眼睛看著我的,對於一切了無追求只剩平靜與滿足。好美,你知道嗎?


Raymond

My dear friend:

  雖然才五月上旬,但已經熱得像夏天了,我在這裡打著赤膊,無所事事,突然想寫信給你。

  你快樂一點了嗎?冬天的時候聽說你的憂鬱症又犯了,想必是終日不見太陽的關係吧。有人說那陣子的昏暗幾乎就是斯堪地那維亞的永夜,即使是早晨也灰濛凝滯的像是黃昏。

  但你說只是因為雨。

  不過我們都知道雨是停不了的,綿密如被毯溫馴卻無盡的細雨,成就利於蕈類生長的潮濕。你還記得那時我們在你的浴室裡發現了一朵菇嗎?我們蹲下細細觀察,它的蕈傘還沒張開,你抽了幾張衛生紙包裹,將它輕輕拔起,淡黃色的孢子輕輕落在你的手上而你並未因此尖叫或驚慌失措,即便我們連它有沒有毒都不知道。

  後來電話中你說那個地方一直反覆長出菇來,一個星期就要拔除一次。那是你的憂鬱嗎?重複生長彷彿時間從來沒有逝去,而活著就像步步陷入無限迴圈的死胡同。還是你早已對任何活著而任性地生氣勃勃的一切生厭,我能想像你一邊流淚一邊生氣的將重新長出的菇拔除後,照著布滿水垢的鏡子,懷疑為什麼自己不能像它一樣這麼勇敢而無畏的活著。

  啊,對了,前幾天才收到你寄來的手繪明信片,老實說圖案已經被雨濕得模糊難以分辨,但字倒是還看得清楚的。你說寫字對你來說越來越困難了,越寫越感到扭曲且赤裸,彷彿只要寫下來那些藏在心裡的痛,那些痛就會成為真實而不能消除,如嬰靈般糾纏,怨恨著你的逃避以及失責。不過,我倒是越來越喜歡寫字了,很神奇對吧?我們的人生竟然這樣交錯,回頭都能看見現在的自己活在彼此的身體裡,於我是解脫,於你是動彈不得。

  我開始寫了,我更愛寫了,好希望你也是。


Raymond

My dear friend:

  已經五月了,彆扭的悶熱以及難以預測的雨勢,預告著夏天的觸手已經緩慢地伸進我們的背岬和腋窩。棉製的衣服排汗不及,含著汗水黏著皮膚,悶窒得讓我想起即使穿著短褲短袖卻仍會被汗濕的你。那時候你正值青春期,賀爾蒙及內分泌都應著等比增加的身高、體重而急遽變化,使得你流汗過後迸發的汗臭味,驅蟲般地趕跑了你的同學、朋友。同學笑著你身上有著辛香料的味道,對你嘲笑、疏遠。你怎麼能沒有感覺呢?曾經有人將你絆了一跤,你跌過了五六層階梯,重重地摔在地上。旁觀的同學笑著,戲稱豬肉再摔個幾次就會鬆了。

  哪天突然消失了也沒有關係,你曾經這麼說。

  不會啦,我這麼回應。但我沒說出口的是:「大家會有點高興吧,如果你消失的話。」

  然而就像針尖戳破氣球,那之後的三個月裡你迅速地瘦了十二公斤,原本扁塌的眉骨變得立體,鼻子也更挺了一些。你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看著以前的照片都認不出你了。你參加了社團,從班上的生活抽離,你身上那股酸臭的汗味消失了,你也跟著消失了。失去了味道,我才發現原來在這之前你根本不存在。

  剛脫下穿了一整天、淋了一場雷陣雨的鞋子,那味道讓我想起了你。後來你去哪裡了呢?你究竟是繼續升學、工作、還是過著我怎麼也想像不到的,又蛻變成另外一個模樣的生活?我甚至連你有沒有來參加畢業典禮都忘了,那時候的我在台上準備表演,一下台沒多久畢業典禮就結束了。我沒有哭,那三年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也許對我來說就是一個解脫。

  也許對你也是。

  你還記得我寫給你的那封信嗎?那時候我變成了一副眼鏡。
  不過今早醒來,我變成了一盆甜菊,靜靜地窩在陽光能照進的陽台矮牆邊的鐵架上,慵懶地舒展葉子。甜菊沒有香味,但是摘幾片葉子就能泡茶,好甜哪,我希望你知道。


Raymo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