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你最近過得好嗎?我這邊又下起雨來了,悶熱的天氣持續不了多久,這兩天氣溫的驟降好像又回到晚春那樣空氣濕潤但涼風幾許,適合清醒也適合昏睡。這幾天的感冒逼得淺眠的我睡得比平常久且深,可是今天突然睡不著了,於是動筆寫信給你。
你還記得嗎?我記得你住的公寓頂樓是八樓。我們爬上沒有護欄的水塔,對著強勁地將衣服如降落傘般撐開的風大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有時我們惡作劇,將你的鄰居曬的衣服一件一件丟在地上,比賽誰丟得多。但更多時候,我們只是靠在頂樓的矮牆上,看著底下的車子經過、停駐,或者離開。
如果那些車子一直都不離開,你還會走嗎?
最後那段日子像壞了的放映機,總是掉格、快轉,或是聲音畫面全亂了,在觀眾完全失去注意力之前,突然慢下來一格一格地播放結局。那天電話中你叫我到老地方陪你,我照樣坐著你家的電梯上了八樓,然後上了樓梯打開頂樓的門,看見你背對著我,坐在我們時常倚著的矮牆上。強風吹著你的頭髮,你雙腳懸空,重心搖搖晃晃。
「我來了。」我輕聲喚著你的名字,「你等我一下好嗎?」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了,一個月間你不停說著沒有人能夠「看見」你,彷彿他們用盡全力也只能理解你想說的一半。我也是那些人之一,我知道你不快樂,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快樂。我以為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總是想得出辦法,像是他們期望的那樣。
我走向你,爬上矮牆坐在你身邊。我的手緊緊抓住牆邊,上半身微微向後仰,腳底的搔癢發麻逐漸沿著小腿向上攀升,但我還是來了。我坐在你右邊,伸出左手輕輕抱著你,你靠在我的肩上,哭得好慘。一陣子過後,你緩緩地坐起,看著我笑了。我知道時候到了,我小心翼翼地轉身,站在地面上,我不敢看,我不敢看。
咻,一聲碰撞的巨響,然後我就成了活著的那一個。
你一直停在那個尷尬而難纏的十四歲,可是我卻一直長大、變老。如果那時候我更勇敢一點,會不會改變?你一直都恨你的父親,你認為他在你生命中的缺席絕對是造成你性格扭曲的主因。你也知道我的父親是怎麼一回事,他前幾年過世了,我在他生病那段期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親密,只是他也像你一樣離開了。這幾年,我終於被看見了,但我卻來不及看見你被看見。你知道什麼叫做來不及嗎?來不及就是活著就能感受到什麼變得更好,只是你們都不在場。
我剪了頭髮,看了以前從沒打算看的書,然後寫了這封信給你。我想告訴你,那時候我看得見的,其實我看得見你的。如果我們都多留一會,會不會延長我回頭看著你落下的那一瞬間,夕陽照在你的臉側,你的眼睛看著我的,對於一切了無追求只剩平靜與滿足。好美,你知道嗎?
Ray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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