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那時你突然這麼說。
我們並肩坐在面對操場的升旗台上,升旗台分成兩層,從後面可以爬上架著旗桿的二樓。因為學校沒有安排升旗時間,國旗就那樣一直掛在旗竿的頂端而微微褪色、隨風飄搖。我記得那是第七節下課的打掃時間,十五分鐘我們就那樣安靜的坐著。春天難得的陽光輕盈的落在我們的臉上和頸上,斜陽用影子將你的輪廓描得更深,而在你的眼裡有什麼闃黑的幽暗震盪得更甚。
然後你說出那句話。
也許因為那是我們二十年的人生中,最急遽轉變而扭曲的時光,如身在狹窄深谷而看不見前方光亮,只能沿著隙縫向上,發現一個溫暖且鬆軟的世界隱約存在,閃動著橙黃的光。剛度過青春期的身體還沒適應天真與單純就迅速的衰亡,沒來得及承接、處理,而心一下就老了。
在一切發生以前我就知道你了,你那時削瘦、黝黑、駝背,表情陰沉。你戴著鏡片厚重且度數不夠的眼鏡,以致你看著人都皺著眉,像是在審視評估,帶著猥瑣的侵略性,導致很多人都不太喜歡你。我想你大概也很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我們一直在狹小的團體中之間交錯,直到高中二年級重新分班,我們才有機會相識。
還記得那年的暑假,因為我們被分到了社會組前段班的關係,在八月底必須要先到學校來上先修課。那天我一早就起床,六點四十分就到校,希望不需要面對走進教室時一雙雙陌生的眼睛上下打量。那時候後門的早餐店還開著,我買了吃慣了的鍋貼,一袋豆漿。早上的校園只有體育班鍛鍊吆喝的聲音,一排排的教室都還門窗緊閉。我哼著歌,走近新的教室,後門是開著的,而你比我更早就待在裡面。
你那時候坐在教室的左後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八月的太陽炙辣,但清晨的陽光還只是暖暖地滿著整間教室。你聽見聲響,轉頭看我,我從沒想過成為第二會這樣尷尬,陽光透著你的眼鏡成了探照燈,我眉頭一皺,隨即笑著說早安,接著便在對角線的另一端坐下。
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忍受這尷尬的安靜,你看著自己的手,坐著像是雕像,即使磨擦塑膠袋的聲音都撕裂著這空間漂浮成碎片,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涔涔地冒著汗。
「欸,你是……」你說了我的名字,沒有問號,比較接近敘述。
「是啊!」我被你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回答。
彷彿你只想要確認,話題迅速結束,而空間立刻凝回之前的安靜,不容侵擾。我緩緩喝著豆漿,一邊期待哪個同學能早些出現打破僵局。
後來我不記得是誰來化解了尷尬,開學後班上同學迅速成團,而你就像瘤一樣輕微地與身體相斥且多餘,我想那時所有人也不是排擠你,只是感受到你身上冷冽、易感染的陰暗,而感到害怕。
害怕,就是害怕。
九月開學,十一月左右就開始了,我第一次目睹是在教師辦公室的前面,下課時間走廊熙來攘往,我走在你後面,你突然身子一軟,就這樣倒下去了。老實說當下我只覺得驚訝,當時圍在你身旁的同學們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感受。我們就這樣以你為圓心,看著你躺在地上,雙眼輕閉。
一片死寂。
大約半分鐘過去,你緩緩醒來,看了看周圍的人,你坐起身,右手揉著太陽穴,表情痛苦,接著你站起來,微微踉蹌地離開。我們在一旁驚得呆了,靜靜看著這一切像默劇安靜地發生。但那次只是開端,你開始不斷地昏倒,在體育課、在教室、在回家的路上,後來狀況變得越來越嚴重,你昏倒的時候伴隨呼吸停止,時間也拖得越來越長。校護替班上同學上了心肺復甦術的課程,後來也有幾名勇敢的同學實際上操作了幾次。老實說,那時候的你就像是不定時炸彈,你座位的周圍鋪了柔軟的地墊,防止你昏倒的時候撞傷;坐在你周圍的同學也都十分壯碩,等待如果緊急狀況發生的時候要方便搬運、處理。
後來參加幾次同學會,聊著聊著就有幾個同學坦承,當時的壓力真的很大,那時我們頂多十七歲,還青澀的不能面對生老病死。到後來你每次的昏厥都有生命危險,即使同學從恐慌變成習慣,但死亡的壓力仍然緩緩地像潛水的水壓擠著年輕的純真,越深越黑暗越巨大,直到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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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也是一樣的,從十二月開始家裡的氣氛就變得很奇怪,父親放下工作而變得常常來往醫院,母親也眉頭深鎖,一臉擔心。某一天,在以前住的公寓,吃完飯以後母親將我和妹妹叫住,告訴我們父親得的是癌症,舌癌第三期,已經擴散到淋巴腺了。
母親說完以後開始哭泣,雙眼紅腫,帶著濃濃的鼻音告訴我們不要害怕,只要好好治療,父親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一直記得那一刻,我呆看母親哭著,只感到「終於來了啊!」這樣的平靜,父親生活習慣一直不好,抽菸、喝酒、賭博、熬夜樣樣不少,全家人苦勸不聽,後來我們也有些放棄了。這樣對身體的傷害步步累積,從被石灰傷害的口腔黏膜迸發,我只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我與父親一直處得不好,一方面是從小父親就很常在我的生命中缺席,我們一直彼此錯過,幾次誤會沒有解開,讓我變得害怕、討厭父親,能盡量少和父親說話就不說。父親住進醫院中治療,我那時一直找藉口不去探望,我以為是我和父親的心結還沒打開,後來我才發現,我害怕死亡。我一直以為和父親的問題總有一天會解決,直到我二十五歲或三十歲的時候,能夠回頭看著無謂的堅持,笑著說以前好傻。我以為時間總能解決一切,我以為還有時間。
二年級下學期開始,你變得很少來學校,聽說你到醫院做相關的檢查。某個禮拜六,為了要讓媽媽休息,而輪到我陪父親(我們只是安靜地一起看電視,父親問我在學校的生活,我大致的回答,從話語中感到彼此的不熟悉以及交談的勉強),班上老師也告訴同學你在同一家醫院,希望我們可以去探望你。
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從原本的八十幾公斤瘦到了六十公斤,動了手術以後的左下巴缺了一塊,被癌細胞侵蝕的舌頭也切除了一部份,說話變得奇怪、難懂。骨瘦如柴的父親坐在病床上看著我,因為創口仍然疼痛而不太能夠說話,面部肌肉多少受到了手術影響而笑得眼歪嘴斜。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變得那樣的他,於是我想到了你,我和父親報備要去探望同學,父親笑著點頭,但怎麼也藏不住眼神中的落寞。老實說那時候我是為了找藉口逃離而來到你的病房外,你在的那層樓非常安靜,我打開門,發現四個人的病房裡面只有你在。
你躺在病床上,發現是我就使力坐起。我看著你的左手還掛著點滴,針端微微的回血而使得點滴液帶點粉紅。
「實習護士插的。」你發現了我的眼光,這麼解釋。
「你,還好嗎?」我在你的床尾站定,接著問。
你聳聳肩,厚重的眼鏡滑下鼻樑,你本來打算用雙手把眼鏡拿下來,但左手似乎不能舉得太高,你稍微皺眉,只用右手把眼鏡拿下,揉著眼睛。
「插到筋裡面了,現在不太能動。」接著你拍了拍床頭旁的椅子,「你可以坐啊,不用站著。」
我拉開椅子,在你身邊坐下。你好像胖了一點,膚色也沒有那麼黑了。但你仍然用一貫的打量人的視線,皺著眉頭看著我。我應該要被你看得渾身不自在的,但我那時寧願忍受這樣的尷尬也不要回到父親的病房,於是我在腦中努力找尋話題。
「只有你一個人啊?」我問。
「我媽回家去了,他明天還要工作。」你回答,看不出情緒。
「那……檢查結果怎麼樣呢?」那時候你的病癥除了昏倒以外還伴隨著乾嘔,換氣過度的難以呼吸,你幾乎都要過中午才能來上課,一起床就會開始頭暈,狀況越來越嚴重而到了不得不控制的地步了。
「查不出原因來。」你嘆了口氣,「他們說很有可能會沒有原因,一直這樣下去。」
他們?他們是醫生嗎?如果連醫學都沒有辦法給個解釋,是不是就要一輩子這樣下去了呢?我不禁想起父親的狀況,手術完以後還要經歷長期的化療與電療,將分散在體內的癌細胞消除,如果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比消除的速度更快速,是不是就注定只能……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打斷我的思緒。
「我喔……」我邊搓膝蓋邊想藉口,我還不想讓班上同學知道父親的事。
「不想講也沒關係。」像是看穿我的窘迫,你替我解套。接著從病床旁矮架上拿起一本書,是日本作家白石一文寫的《一瞬之光》。
「這本書滿好看的,我剛看完,可以借你看。」你說。
我接過那本書,厚達四五百頁,有點沉。我翻了幾頁,然後還給你。
「太難懂了啦,我唸不下去。」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況根本沒有辦法吸收這麼厚的書,於是我隨便找個藉口塘塞,「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會,你想借的話隨時都可以借。」你將書放回架上,「謝謝你來看我,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同學。」
「是嗎?」我問,但我一點也不驚訝。班上同學本來就和你不很熟識,又因為你的身體狀況而有點疏遠你,要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還要面對你,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壓力吧?
「嗯,所以真的很謝謝你。」你微微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你的笑容左右嘴角並不平衡,右邊抬得高一些而讓你看來有些邪佞且別有所圖。眼睛輕輕瞇著而眼角下垂,彷彿總是感到愧疚。我站起身,回到父親的房間,心裡一直想著你的笑容,那時候我沒有對你說的是,你笑起來其實和我父親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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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父親轉到了臺大醫院做更進一步的治療,母親必須一同北上照顧父親。因此,外公外婆便從高雄到了宜蘭,照顧我和妹妹的三餐起居。聽說你那時也透過校長的介紹,到了臺大醫院的心臟科做更精密的檢查。有一次我和妹妹上臺北探望父親,我們一家四口難得團員,買了附近有名的紅豆粉粿,在病房內一起吃得十分開心。那時候我和父親的關係已經鬆動得能夠自然地對彼此說話了,從患病開始,父親變得非常溫柔,變得安靜、願意傾聽。那時醫生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好好治療,父親是能夠完全康復的。
我帶著這樣的期望回到宜蘭,你也從臺北回學校上課。從那次在病房中的會面後,我變得喜歡和你聊天,雖然你的話不多,一開始也很難從談話當中察覺你的偏好和情緒,不過我認為你和我一樣都能體會那在後方陰暗處嗜血的追趕著的什麼,因此覺得那些悲傷我們都能共享,和你談話後會感到人生好像明亮了許多。後來漸漸的,你也能卸下心防,偶爾能笑著對我說話,也會跟我分享你昏倒造成的各式傷疤。
「昨天我吃麵的時候昏倒,然後臉就泡在湯裡面,幸好很燙我一下子就醒來,不然一定很慘。」你歪嘴笑著說。
就像這樣,你戲謔地細數這未知的疾病在你身上留下的傷痕:洗澡的時候昏倒,後腦勺撞到水閥是最痛的一次;左手肘因為你在碎石子地上昏倒而整片皮都被磨掉;從公寓的停車場斜坡上端昏倒而滾啊滾滾到了坡道末端,膝蓋的血凝固後,要把褲子脫下來的時候也很痛。這些事你總是笑著,彷彿那是發生在俗濫的喜劇當中藉由疼痛及傷害主角形成的諷刺,只發生在別人身上。
幾個月後,父親從臺北出院回到宜蘭。醫生保證只要小心保養,癌症就不會再復發,父母開心地買了新的透天厝,工作用的店面也在透天厝的一樓重新開張,全家人回頭望著好不容易走過的蔭谷,深信只要一步一步繼續往前就能再次見到陽光。我到了學校開心地對你分享,你一樣笑著點點頭,然後翻個白眼,一如往常地昏了過去。
不過兩個月過去,父親開刀的創口一直化膿沒有痊癒,母親陪著父親又回到了地區醫院檢查後,發現當初手術並沒有把癌細胞切除乾淨,於是癌症又復發了,這次的癌細胞附著在頸動脈,手術的風險太高完全不能動刀,只能用其他的方法治療,靜觀其變。
母親從醫院打電話給我,口氣冷靜,她說父親要開始住院了,要我今天晚上幫妹妹買晚餐回家。那時候正好是第七節課下課的打掃時間,在嘈雜的教室中,我突然想一個人靜一靜,於是我在校園裡晃啊晃,偶然發現升旗台後面的樓梯。我沿著樓梯往上,發現你早就已經在那裏。
你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是我以後,你拍拍你身旁的石椅,要我坐下。我們並肩坐在升旗台上,安靜地等待時間過去,陽光灑落,我們呼吸,我們只有十五分鐘。那時候你的病有各式各樣的說法,卻沒有一個理由能夠完全解釋所有的病癥。導師也私下告訴你班上同學感受到的壓力,並且暗示你可以考慮休學,好好在家裡休養。我知道你並不想休學,我明白的。我怎麼也不能想像已經習慣了的環境還得要重新建立,更何況休學一年後,回來還要面對許多的猜測。即使你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你的成績還是一直維持在班上十名以內,你對於造成其他人的麻煩感到愧疚,但是你還是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畢業。
上課鐘響,一個深呼吸以後,你說了那句話,對著這個如畫的下午起誓。
「我會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你站起來拍拍我的肩,接著離開升旗台。
只剩我一個人坐在升旗台上,我不想離開這裡。那時我心裡隱隱感到只要稍微移動,那凝結在這一刻的時間又會重新開始運轉,痛苦的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在身後緊緊跟著我的伺機而動的什麼,我幾乎可以感到它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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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於臺大醫院失去信心,於是父親便在地區醫院當中接受治療。她買了很多補充營養的食品:鯊魚軟骨粉可以促進組織再生、蓮花粉可以減緩傷口發炎、黑豆茶可以解腎毒火,還能止咳化痰。由於不能動手術的關係,化療與電療的次數也多了,父親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竟瘦到了五十多公斤,我單手就能圈起他的手腕。那時父親的脖子因為癌細胞擴散而組織液一直排不掉,擠壓到氣管難以呼吸,溝通以後醫生決定實施氣切。好不容易習慣新的舌頭的父親,又失去了聲音。
我還記得那是十一月,暑氣正要退去而晚秋的微寒即將接管,那天我去探望父親。看到我的父親十分開心,他按著氣切的孔,試圖要說話,但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漏氣聲。他用肢體動作問我有沒有紙筆?我從背包中拿出平常上課用的筆記本,翻到最後給父親寫。
「我在等你來。」他寫,笑起來右臉比左臉高。
「為什麼?」我問。
他寫了一個很長的句子。
「你要好好照顧媽媽跟妹妹!也要常常回去看阿公阿嬤。叔叔伯伯幫助我們很多,不要忘了我們是一家人,以後他們有需要的地方也要好好幫忙。」父親一樣笑著,試圖要讓氣氛變得輕鬆。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能點頭。父親伸出手來,那雙手曾經因為勞力工作變得十分厚實的手,現在瘦得像是禽類的爪子,尖銳而稜角分明。他握著我的手,另外一隻手按著氣切的的孔,嘴角用力地說出:「有你這個兒子,我很驕傲。」
我被父親握著的那隻手不禁顫抖著,我感覺到這次不一樣,這次跟上次不一樣。這時候護士敲門進來,要幫父親抽痰,父親要我到外頭去等。我到了病房外,想著父親的精神已經頹靡得讓我明顯能感受到這次他已經放棄了,那些叮嚀就像遺囑。母親從市區回來,面容憔悴,頂著一頭亂髮。她看我站在外面,緊張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她只是抽痰,父親叫我到外面等待而已。
當天晚上正是冷熱交替得很嚴重的天氣,那年的第一波寒流來襲,氣溫一下子驟降八度,我在床上輾轉難眠,一直覺得臉上有冰冷的氣流吹過,但靠著床板的背部卻熱得發燙。到了清晨四、五點,微微能看見晨光的時候才迷濛地睡去。但是睡沒多久,家中電話卻響了,母親的好友打電話給我,叫我起床準備到醫院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一夜無眠的我接到這通電話後異常清醒,一路上開車的阿姨面色凝重,不停地拭淚。我問她什麼事,她只回答:「你爸爸現在狀況很不好。」要我到了醫院再向媽媽詢問詳細的狀況。到了醫院門口,我打電話問媽媽要到哪裡找她,她叫我到三樓的家屬等待區。我和阿姨走向電梯看著三樓的介紹「手術房、加護病房」,不祥的預感壓著,時間彷彿被放慢。電梯門打開,只有媽媽坐在左側的椅子上,看見我出現便抱著我,接著哭得我完全認不出她。她告訴我昨天晚上他們兩個都睡了以後,爸爸突然用左手拍拍睡在旁邊的媽媽,媽媽迷濛中醒來,看見爸爸用右手壓著傷口,暗紅的血從傷口流淌,媽媽趕緊按了緊急求救鈴,護士和醫生出現的時候,爸爸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全身開始抖動,只有眼神一直盯著媽媽,接著爸爸被緊急送進手術房。急診的醫生一直勸媽媽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他告訴媽媽這種狀況下急救就回來也可能會半身不遂,或者成了植物人。只是媽媽哭著懇求醫生救救爸爸,她對我說:「他一直看著我,他在那個時候還一直看著我,你要我怎麼簽那個同意書?你要我怎麼說不救就不救?」
媽媽一直靠在我的肩上,直到手術結束。醫生告訴我們因為爸爸頭腔裏有大量的血液逆流,所以他們用手術將一塊頭蓋骨移除,排除多餘的血以及紓解顱壓。爸爸已經被移轉到加護病房,醫生說他現在還在昏迷當中,也因為腦部缺氧,很有可能今後都不會醒來。
十點半的加護病房探望時間,我和媽媽穿上防護衣,看著爸爸躺在病床上。他的頭髮被剃光,左上方的頭骨凹了一塊,昨晚流血的地方已經被粗糙的縫起來,雙眼半張,彷彿仍然還在窺伺著什麼而捨不得閉上雙眼。我輕輕摸著他的手,那只是昨天,昨天他還握著我的手。而今天的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他的手相當冰冷,我對他說:「爸爸,我來了,你要趕快醒來喔!」只是我知道,我打從心裡明白,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媽媽要我回學校上課,請阿姨載我回去。離開的時候我擁抱了媽媽,突然感覺媽媽變得好瘦小。她擦了擦眼淚,揮揮手要我趕緊離開,接著便轉身回到父親原本的病房中收拾東西。回程的車上我和阿姨一句話也沒說,下車的時候我對阿姨道謝,阿姨淚眼婆娑地對我說:「你要加油喔。」
我走在校園裡覺得我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所有的祈禱都沒有效用,果然人生一直走還是走到了這步,他已經不在那裏了。即使生命跡象還在運轉著,只是當我握著他的手的時候,那已經只是像肉塊一樣的存在,沒有什麼東西住在裡面。要加油嗎?我要怎麼加油?我揹著書包,本來要走向教室的,卻覺得我沒有勇氣面對人群,我轉了個彎,向升旗台前進。
那個中午出奇地安靜,原本即使是上課時間,也能多少聽見從教室中傳來的老師授課或是同學吵鬧的聲音。起風的陰天,走在升旗台的樓梯上只能聽見落葉颯颯地被風吹動翻滾。我走上升旗台,覺得天氣好像比想像中的還暗,我定睛一看,原來你早就已經在那裏了。
你被風輕輕吹動著,雙腳離地。國旗已經被降下放在一旁,那褪色褪得如櫻花般粉紅的國旗。你背對著我,我想那是你的體貼,我渾身顫抖著。
沒想到連最後都被你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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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走了,比我父親早了半年。
後來學校把那個樓梯封死,把國旗掛置的地點改到校園的另一端,再也沒有人能夠上去那個升旗台,看見我們那時看見的種種。聽說你前一天收到了班上同學的媽媽的信,信中她表示希望你可以早點休學或轉學,不要再造成班上同學的困擾,她在信中還問你是不是在演戲,是不是靠裝病來博取同情。
我想起你說的那句話,孤獨。
即使那段時間裡我們互相交換了這些割傷我們生命的一切,但我們依然感到孤獨。因為我們只是共享,還是不能了解彼此各自擁有的,微妙而不可分割的感受。而那些細小不能被摘除的悲傷終究長成我們心裡的癌症。
你走的一個星期後,你母親到學校來。她手上拿著一個包裹,東張西望地像是在搜尋什麼。我走出去和她打招呼,她看見我以後勉強地笑著,將包裹交給我,告訴我這是你要給我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他的照顧。」你母親用台語說著,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臉上的紋路毫不留情的將她的面容切割成好幾塊。
「不會,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我回答。
你母親鞠躬,接著離開。我拆開包裹,裡頭是白石一文寫的《一瞬之光》,我翻了翻書頁,裡面夾著一張紙條,是你宛如石刻的字跡:
「必須盡全力活得獨立,即使那代表要活得孤獨,希望你能了解。」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開始閱讀那本書,彷彿又回到那個夕陽偏照的下午,那時你拿下眼鏡,我看著你雙眉放鬆以及專注的雙眼,反射耀眼的陽光,突然覺得我懂了,懂得你那句誓言的暗示,我想我會一輩子都記得那一天,以及你眼中的黑暗。我拍拍一旁的椅子,如果你想坐的話就坐吧,初秋的陽光溫柔的撒在我身上,耳根子熱熱的。
我會把這本書看完,即使孤獨也會繼續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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