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My dear friend:

  下了好幾天的雨,解了台北嚷嚷著乾旱而四處限水的恐慌。雨像是應了祈禱,猛力的、毫無顧忌地下了幾天,今天倏地收了起來,下午甚至還能看見陽光虛應故事地露臉,照得人們神情恍惚,幸福而慵懶。雨後的天氣適合午睡,只是一下子就黃昏。

  你在那裏過得好嗎?他們說這幾年你變得比較開朗了,能夠和人群接觸,也多少能說一點話。裡面有幾個老師在教導手工藝,今年我去了家鄉的燈會,看見一個小巧的兔子燈籠,覺得那蜷縮的神態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看了作者的名字,果然是你做的。我想我還是很難再遇見一個像你一樣敏感而溫柔的人,能看見每件事最細微的變化,能看見我。

  我今天去跑步了,雨停了以後就會開始反潮,這幾天水泥牆壁及地板的孔隙,吸收了幾乎毫無間斷的雨釋放的溼氣,降雨告一個段落以後,就會如反芻一般吐出積蓄已久的潮濕,使得牆壁上的粉漆一粒一粒的突起。我拖了地板,將房間的門窗打開,覺得不能在這裡停滯,突然有種想要跑步的衝動,我穿了跑鞋,拿著我的I-Pod(也就是Mp3,最近很紅的,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跑進城市呼吸的頻率裡。

  還記得以前你不喜歡跑步,你說跑步最討厭的部分是不論跑多遠,回程就是一樣的距離,將成功超越自己的成就感磨損,回頭只剩疲倦和狼狽;操場的跑道你又說像老鼠爬輪子永無止盡,不管你跑多少對於旁觀者來看都像是剛開始的業餘。我以前也不喜歡跑步,多半是因為以前體力不佳,跑個幾步就開始喘、開始胃痛,最近慢慢耐著性子才將心肺功能建立起來,現在勉強可以跑個三十分鐘。下過雨的空氣很澄清,我跑著跑著覺得今天應該還能多跑一點吧,稍微調整了一下重心,不時提醒自己要將腳抬高,沒想到沒多久超越以往的疲倦如浪潮襲來,我幾乎都要臣服而覺得力氣在每一次雙腳踏地都流失了一點。忍耐著這樣幾近崩毀的痛苦,十分鐘過後突然覺得那樣疲倦、氣餒,甚至有些生氣的情緒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只剩下呼吸。

  跑步的時候,耳機裡播著今天剛放進I-pod,一個年輕歌手Adele的歌,她21歲,和我們一樣,你一定會很喜歡她的歌,她沙啞而滄桑的歌聲常被形容超齡。你以前不也常被說超齡嗎?你總是能想得比我們還要前面,你看見的總是比我們能看見的還要多。那天下午我們翹課,到了那時新開幕的咖啡店,沒幹嘛,就只是坐著。我沒有當壞學生的本領,有些心煩意亂而提議翹課的我,最後只能像這樣和你乾坐在一百元起跳(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是大數目了)的咖啡店,看著窗外的人來來去去,對於沒能想出更有趣、刺激的計畫感到窘迫。你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突然如通靈般眼神渙散,告訴我今後我會面對許多情緒上的難題,你說我的自卑但不自知總有一天會造成問題。那時候我有些惱羞成怒,覺得才隱隱感到不那麼喜歡自己的時候,你竟然就將我心中酸澀而難堪的憂慮摘出,攤在陽光下曝曬而腐壞。我有些不服氣地問:「那你呢?你又多好、多快樂了嗎?」

  你那時只是看著窗外不答話,我說完沒多久也感到失言,又陷回毫無立場的尷尬裡頭。我忘了我們最後是什麼時候離開那家咖啡店,只記得結帳的時候我身上的錢差了八元,最後只好跟你借了才能付清。那時的我好氣自己,氣我比不上你聰明、成熟,竟然還要懦弱的跟你借錢才能解套。但我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我好害怕啊,我害怕再多一點,只要再多一點時間,你就能將我完全看穿而赤裸的秘密都不能留下,更害怕你看見我看不見的更深層的害怕,你只要一說出口就會成真。

  直到一個禮拜後的晚上,我接到你從家裡打來的電話,你說你一點都不好,你一點都不快樂,接著電話那端失去聲息。我非常緊張,跑到你家門口,按了門鈴但沒有人應門。我打電話到你父親工作的地方,描述情況請他回來看看你,你父親說他夜班很忙抽不了身,便請我去跟他拿鑰匙。我拿了鑰匙打開門,房裡一盞燈也沒開,只聽得見某處傳來淙淙水聲。你常常抱怨你家太暗,大白天的但陽光還是透不進來,但那時我看見大門口左側的窗戶微微透進月光,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那時下意識地打開窗戶,微風輕輕透進,那時候是月圓。

  你割腕以後躺在放滿水的浴缸裡面阻止傷口凝固,死意堅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選擇我當目擊者,但我相信你知道我會過來的,你打電話給我我怎麼樣都會過來的。我記得我那時候打開廁所的燈,看見你雙眼輕閉,頭露在水面上,漂浮著而面色蒼白,輕鬆如剛吐出最後一口氣。我關了水之後,冷靜地用你家電話叫救護車,接著將你從暗紅略黑的血水中抱起。我看著你手上的割痕還流著血,我卻完全束手無策。這時候你緩緩醒來,看見是我,我害怕這是你的迴光返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舔了舔嘴唇,顫抖地說:「救我。」

  我崩潰地大哭,我哭著坐在那裏發抖,看著你緩緩死去。救護車一直沒有出現,而我就這樣看著你而時間長得像是幾世來生。後來救護車來了,聽見救護車的警笛時我緊繃的緊張頓時鬆懈,幾乎失禁,我哭著起身準備開門,卻又害怕將你單獨丟在滿是血水的浴室會錯過你的最後一面,直到救護人員衝進來大聲呼喊,我才擠出最後力氣大喊: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

  在你住進療養院以前,我去看過你一次,那時我走進沒有其他人的病房,但立刻發現這裡不一樣,你再也拿不到可以傷害自己的任何尖銳的東西,但我們都知道那樣是不夠的。你躺在病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我呆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像是那一次我們在咖啡店一樣,安靜而震盪。你的臉色看起來好些了,只是我看著你的眼睛,知道那裏面有什麼已經變了,你跨過那條線以後就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有些尷尬地握著你的手,問:「你好一點了嗎?」你微微笑了一下,說:「以後我們一起去跑步吧!」

  以後,這些年過去了以後。

  最後我跑了五十分鐘,算是完全超越自己的期待了,我跑得超過了自己預計的路程,回頭還多走了二十分鐘。最近我試著早起,試著多運動,試著把這幾年被自卑整得七暈八素的自己扶好,然後開始走了。我做了很多不只是以前的我,連現在的我都會覺得很了不起的事。我也知道有些事我不只是靠運氣,有些事我是能做得到、做得好的,在你休息的時候,我漸漸把自己整理好了。

  今天又是滿月,我看著月亮透過雨後不願散去的雲,微微浮現月暈。我閉上眼將月亮放在心臟的位子,耳機播著AdeleTake it all,我突然覺得可以了,眼淚停在眼角的邊緣,但沒有落下。

  我等你一起跑步。


Ray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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