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待了將近六年,不敢說已經能把台北當作自己的家,但我也的確在這段不適應和摩擦的日子裡,紮紮實實目睹這個因為都更而逐漸去歷史化的城市,如何被暴力地層層剝去舊衣,留下不可回逆的傷痕──這日漸醜惡的城市已被整治得毫無自己的樣子。
這就是都市變化的唯一樣態嗎?
《彰化一九零六》便是以彰化為主體的城市演變史。日本籍的作者從日治時期的1906年頒布之彰化市區計畫令為原點,往上追朔清末時期彰化自主發展的樣貌,在逐一遭到日本政府加諸的「市區改正(也就是建立筆直的寬敞道路以及下水道)」以後,舊市鎮發展出來的狹小巷弄與諸多畸零地,被日本政府如烙鐵般暴力地改建,而諸多建築的斷面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出來──被削掉一面牆的廟宇,露出遭截斷的懸樑;商家和住宅紛紛因應改變,重新設置大門的位置;溪流和池塘消失,道路和居住地取而代之。然而,帶著有機性的舊聚落接受了這樣的傷痕,並且在適應後生長出將兩種樣貌的縫隙填補起來的補丁,一座同時嶄新又古老的城鎮就應運而生。
這座島上的人民總有辦法適應環境的變化,並且生長出自己的樣子。事實上,我們也一直不停進行自發性的都更,就算成果具有諸多缺點,有時更有安全性上的疑慮(比如消防車開不進去的狹小巷弄),也仍然是帶有歷史和個性的,專屬於自己的樣子。都市理應是因應居民的需求生長起來的──是這樣嗎?
如果都市更新便是像台北這樣整片鏟起,再移植四不像的「六本木」、「華爾街」,這還是台北嗎?和財團合作的眾多開發案讓台北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城市更新了、更有活力了,人民變得更快樂了嗎──如果整個大台北成了一個沒人住得起的鬼城。作者眼裡看見的彰化是一個意志之城,帶著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從傷痕裡不斷重生。對比如今更為殘暴的政府與財團帶來的絕望,我認為彰化一九0六是一本希望之書──但願我們能持續保有重新生長的能量,並且再次把這座島的每座城,築成每一隻倦鳥都能棲停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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