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那個穿著寬鬆西裝的男人,猛一看還像個高中生,你知道嗎?他隔著麥當勞的餐桌一臉緊張兮兮地問我:『先生,請問你有夢想嗎?』」
窗外的大雨下著,這間巷子底的咖啡館裡如常放著巴薩諾瓦風格的法語香頌。你一邊攪拌著飄著濃濃肉桂粉香氣的卡布奇諾一邊說:我怎麼回答,你知道嗎?然後你輕輕地笑了。「對了,如果是你,你怎麼辦?」你翹著腳問。咖啡都涼了。
我常說我這輩子是不知從哪裡開始走上歧路,才會和你相遇把自己綁住。你像我鼻腔裡揮之不去的萬寶路二手菸,辛辣地時時提醒我生命的困難和艱澀;但你總是笑,笑得這麼坦然像完好無缺的鏡面,像一片大洋把好的壞的全都收拾。I’m for your own good,你會模仿新加坡電影的口音,說著說著我都要相信你這麼做真的為了我好,而不是為了拆穿我的偽裝我的把戲我的伎倆。
我有夢想嗎?如果我甚至沒有辦法想像未來。
如果每一天結束過後我的世界甚至整個世界都沒有變得更好一些;如果所謂的夢想不能成為柴薪供轟轟運轉不停的世界燃燒;如果夢想只剩朝九晚五。朝十晚七。朝八晚十一。
「他那個問題把我戳得好痛。」你瞇著眼睛說,終於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我有夢想嗎?很久以前我也這樣問過自己。我每天一點一點像小溪一樣寫,寫是我的夢想,但我也明白我終究不可能成為一個詩人、作者、小說家。我也唱歌,唱得不錯,但我明白自己的極限。極限像海把我困住了。」你盯著我看。「所以現在我的夢想是,有一天能懂得如何擁抱這些極限,進而接受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你、你就這樣回答他嗎?」我堆起笑容,試著岔開話題,然而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當然沒有。」你一口氣把咖啡喝完,輕輕舔掉嘴唇上沾著的奶泡。「我誠懇地反問他一句:『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就窘得整個臉都脹紅起來,背好的說詞全忘了,手忙腳亂地匆忙鞠了個躬,就轉身下樓去了。」你放下杯子,接著站起身。
「好了,走吧!」你興奮地說。
我望向窗外,雨還沒停,天色卻暗了些。不少行人沒有帶傘,邁開快步在雨中前進。雨水在屋簷邊匯聚,形成更大的水滴。
音樂停了。
我回過神來,望向面前見底的咖啡杯。你已經離開。
必須明白像海一樣寬闊的極限啊──我試著回想你說的話──才能開始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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