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身體裡住著別人。」這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在捷運車廂裡、面對著同事毫無遮掩的窄小辦公室桌,以及在租來的小套房裡一張加長單人床上,屬於另一個人的回憶有時候會像突然想起幾年前和朋友聚會時吃的一尾臭掉的蝦子,瀰漫在嘴裡令人嘔吐的腥逼得他的意識逃開,讓「那個人」得以占據。
唉,怎麼會是個老兵。
一九四九年他搭上前往台灣的船,聽說黑水溝的風浪很大但他哪有其他辦法,歷史的巨輪要轉要輾壓你只能咬牙挺起胸膛,來吧,十四歲的孩子戰場都上過了,逃難有什麼可怕。他那幸運沒被國民黨捉走的乾弟弟,老早就嗅到矛頭不對,自個兒偷偷摸摸上了黑船,擠在數個月不見光明的船艙偷渡出國。靠岸了,船艙一打開。進去的時候天是黑的,出來還是。檳城、檀香山、吉隆坡,最遠的還到了雪梨、墨爾本。給自己一兩天時間把肚腹中揮之不去的暈眩感嘔乾,接下來便沿著華人社群之間心照不宣的人脈順藤摸瓜,找到了中菜餐館裡一份炒菜的工作,成了現在年輕人羨慕得不得了的第一代黑工。
「那幾個月腦袋瓜亂得很,像有幾隻『戶鐵兒』飛阿飛。」他讀著小寶從澳洲寄來的信,看見蝴蝶兩字他彷彿能真正聽見隔了幾十年杳無音信的鄉音。一會兒都老了呢。他揉揉愈發朦朧的雙眼,操他媽的,怎麼連字都要看不清了。
中午十二點,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嘿,要一起吃飯嗎?」坐在隔壁的Timothy開口問,眼神有點曖昧。他搖搖頭,不了,我頭有點痛,改天吧。他揉揉太陽穴,聽見Timothy和其他同事嘰嘰喳喳地走向電梯井。電梯門打開。
「欸,Timothy,幫我買個雞腿飯回來好不好?」他在最後一秒開口。這樣下去好嗎?他有時候也懷疑。什麼時候才要跟他說清楚自己其實不是Gay?他看了看時間,十二點零五分。從戰場上沾染的煙硝味漸漸淡去。那是假的,他不停說服自己,你要記得,那些都是假的。
他打開筆記本,回想這一次的幻覺。整整七十年。破碎的頭顱、眷村的生活、失敗的婚姻、超音波震碎尿道裡的結石,最後孤獨地像整個人塌掉般只剩一顆腎臟靜靜死去。只要寫下來,就能記得這些都是假的。「你休想」他不小心寫下來,接著整個人像掉進神木根部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你休想操他媽的奪走這個身體。」他忘了呼吸。
他從硬梆梆的木板上醒來,左半側的身子傳來一陣陣酸麻。四點鐘。天應該還沒亮。「要到勒!」船艙內開始騷動起來,「到台灣勒!」他又闔上眼,再歇會兒吧,他告訴自己。沒有關係的,很快就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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