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厚厚的大衣,直盯著男孩那雙毛茸茸的小腿瞧。雖說是男孩但說不定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唉,年輕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樣。
是什麼時候出了差錯?也許是二十幾年前,身旁的好友們不知怎麼地紛紛從酒吧裡消失,一個個隨隨便便相個親,找個女人就結婚去了;又或者是五年前老邱突然長了腫瘤,本來熊一般的大個子不知怎地幾個月就瘦成皮包骨。最後他和幾個共同朋友一同辦了場葬禮,他們匆匆忙忙從那顏色褪淡的舊照片中,勉強選了老邱三十歲轉行時一張笑得燦爛的大頭照,而他代替家人的位置從殯葬人員手中接過來的骨灰罈卻那麼輕。只剩這些了,他心想,要不是罈上刻好你的名字,我怎麼能認出你來。
可是那男孩長得真像老邱。
男孩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戴著耳機且不住對著雙手呵氣。天氣冷就多穿些啊,他忍不住像往常一樣在心底叨唸。男孩的站到了,男孩下了車,而他沿路回想著男孩健壯的身形,險些坐過站。
回家的巷子陰陰暗暗像極了他年輕時留過的一頭長髮。他爬上老式公寓的樓梯換來一陣難以平復的喘息。他想起男孩的背影,好像啊。以前和老邱鬧著玩的時候他總是偷偷摸摸從背後搔癢,而老邱就只是一面閃躲一面咯咯笑著,從沒發過脾氣。他脫去身上的大衣,並把陽台上的窗戶全都關緊,今天可真冷啊,他順手旋開瓦斯。
他走進浴室,牆上的鏡子滿布水垢,給誰看呢?反正老都老了。他褪去衣服後開了熱水,卻聽見一陣答答答的聲響。熱水器沒點著。他耐著冷又試了一次,還是答答答沒反應。他想起老邱總在寒流來襲的冒著冷風替他換上新的瓦斯,那麼捷運上那個男孩會嗎?他要自己別胡思亂想。再試一次吧!終於,一股熱水嘩啦啦地來了,他一腳踏進溫熱的水柱中像藏進誰的厚實胸膛裡躲風。好暖啊,他同時想著男孩和老邱,怎麼暖得讓人想睡了。窗外的熱水器還是答答答地響著,他忍著頭顱深處傳來一陣陣疼痛,他大口呼吸,怎麼這麼暖和,他抵抗就這樣沉沉睡去的衝動,並感覺自己在這幾年間第一次漸漸硬挺起來。
2013年12月27日 星期五
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最無辜的人》
拆除山坡地上違章建築
民宿業者質疑:「要我們怎麼辦?」
命令違法排放汙水工廠停工
老闆七天後出面:「要停可以,但台灣的GDP怎麼辦?」
要求食安問題產品下架
廠商跳出來:「我們也是受害者,該怎麼辦?」
操死軍人,二十五萬人遊行
但軍隊高層問:「沒有新兵,打掃怎麼辦?」
送交婚姻平權草案
許多母親上街控訴:「我不知道怎麼教小孩,你說怎麼辦?」
他們好可憐
他們都是弱勢
他們都是最無辜的人
民宿業者質疑:「要我們怎麼辦?」
命令違法排放汙水工廠停工
老闆七天後出面:「要停可以,但台灣的GDP怎麼辦?」
要求食安問題產品下架
廠商跳出來:「我們也是受害者,該怎麼辦?」
操死軍人,二十五萬人遊行
但軍隊高層問:「沒有新兵,打掃怎麼辦?」
送交婚姻平權草案
許多母親上街控訴:「我不知道怎麼教小孩,你說怎麼辦?」
他們好可憐
他們都是弱勢
他們都是最無辜的人
2013年12月23日 星期一
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
《詩記得而我們都忘了》
我是一片更黑的雲等待梳理
你是乾淨的星光
恆定且輕盈──
詩記得而我們都忘了:
寬闊的沙灘上
兩列腳印
退讓的潮汐裡
吻的氣息
風讓傷口還痛
海最後收攏了天色
雲更加黑
但星光還亮
聲嗓沙啞的人已失去耳朵
而我又怎麼能責備你
你是乾淨的星光
恆定且輕盈──
詩記得而我們都忘了:
寬闊的沙灘上
兩列腳印
退讓的潮汐裡
吻的氣息
風讓傷口還痛
海最後收攏了天色
雲更加黑
但星光還亮
聲嗓沙啞的人已失去耳朵
而我又怎麼能責備你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蝴蝶】
「啊,我的身體裡住著別人。」這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在捷運車廂裡、面對著同事毫無遮掩的窄小辦公室桌,以及在租來的小套房裡一張加長單人床上,屬於另一個人的回憶有時候會像突然想起幾年前和朋友聚會時吃的一尾臭掉的蝦子,瀰漫在嘴裡令人嘔吐的腥逼得他的意識逃開,讓「那個人」得以占據。
唉,怎麼會是個老兵。
一九四九年他搭上前往台灣的船,聽說黑水溝的風浪很大但他哪有其他辦法,歷史的巨輪要轉要輾壓你只能咬牙挺起胸膛,來吧,十四歲的孩子戰場都上過了,逃難有什麼可怕。他那幸運沒被國民黨捉走的乾弟弟,老早就嗅到矛頭不對,自個兒偷偷摸摸上了黑船,擠在數個月不見光明的船艙偷渡出國。靠岸了,船艙一打開。進去的時候天是黑的,出來還是。檳城、檀香山、吉隆坡,最遠的還到了雪梨、墨爾本。給自己一兩天時間把肚腹中揮之不去的暈眩感嘔乾,接下來便沿著華人社群之間心照不宣的人脈順藤摸瓜,找到了中菜餐館裡一份炒菜的工作,成了現在年輕人羨慕得不得了的第一代黑工。
「那幾個月腦袋瓜亂得很,像有幾隻『戶鐵兒』飛阿飛。」他讀著小寶從澳洲寄來的信,看見蝴蝶兩字他彷彿能真正聽見隔了幾十年杳無音信的鄉音。一會兒都老了呢。他揉揉愈發朦朧的雙眼,操他媽的,怎麼連字都要看不清了。
中午十二點,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嘿,要一起吃飯嗎?」坐在隔壁的Timothy開口問,眼神有點曖昧。他搖搖頭,不了,我頭有點痛,改天吧。他揉揉太陽穴,聽見Timothy和其他同事嘰嘰喳喳地走向電梯井。電梯門打開。
「欸,Timothy,幫我買個雞腿飯回來好不好?」他在最後一秒開口。這樣下去好嗎?他有時候也懷疑。什麼時候才要跟他說清楚自己其實不是Gay?他看了看時間,十二點零五分。從戰場上沾染的煙硝味漸漸淡去。那是假的,他不停說服自己,你要記得,那些都是假的。
他打開筆記本,回想這一次的幻覺。整整七十年。破碎的頭顱、眷村的生活、失敗的婚姻、超音波震碎尿道裡的結石,最後孤獨地像整個人塌掉般只剩一顆腎臟靜靜死去。只要寫下來,就能記得這些都是假的。「你休想」他不小心寫下來,接著整個人像掉進神木根部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你休想操他媽的奪走這個身體。」他忘了呼吸。
他從硬梆梆的木板上醒來,左半側的身子傳來一陣陣酸麻。四點鐘。天應該還沒亮。「要到勒!」船艙內開始騷動起來,「到台灣勒!」他又闔上眼,再歇會兒吧,他告訴自己。沒有關係的,很快就能回去。
在捷運車廂裡、面對著同事毫無遮掩的窄小辦公室桌,以及在租來的小套房裡一張加長單人床上,屬於另一個人的回憶有時候會像突然想起幾年前和朋友聚會時吃的一尾臭掉的蝦子,瀰漫在嘴裡令人嘔吐的腥逼得他的意識逃開,讓「那個人」得以占據。
唉,怎麼會是個老兵。
一九四九年他搭上前往台灣的船,聽說黑水溝的風浪很大但他哪有其他辦法,歷史的巨輪要轉要輾壓你只能咬牙挺起胸膛,來吧,十四歲的孩子戰場都上過了,逃難有什麼可怕。他那幸運沒被國民黨捉走的乾弟弟,老早就嗅到矛頭不對,自個兒偷偷摸摸上了黑船,擠在數個月不見光明的船艙偷渡出國。靠岸了,船艙一打開。進去的時候天是黑的,出來還是。檳城、檀香山、吉隆坡,最遠的還到了雪梨、墨爾本。給自己一兩天時間把肚腹中揮之不去的暈眩感嘔乾,接下來便沿著華人社群之間心照不宣的人脈順藤摸瓜,找到了中菜餐館裡一份炒菜的工作,成了現在年輕人羨慕得不得了的第一代黑工。
「那幾個月腦袋瓜亂得很,像有幾隻『戶鐵兒』飛阿飛。」他讀著小寶從澳洲寄來的信,看見蝴蝶兩字他彷彿能真正聽見隔了幾十年杳無音信的鄉音。一會兒都老了呢。他揉揉愈發朦朧的雙眼,操他媽的,怎麼連字都要看不清了。
中午十二點,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嘿,要一起吃飯嗎?」坐在隔壁的Timothy開口問,眼神有點曖昧。他搖搖頭,不了,我頭有點痛,改天吧。他揉揉太陽穴,聽見Timothy和其他同事嘰嘰喳喳地走向電梯井。電梯門打開。
「欸,Timothy,幫我買個雞腿飯回來好不好?」他在最後一秒開口。這樣下去好嗎?他有時候也懷疑。什麼時候才要跟他說清楚自己其實不是Gay?他看了看時間,十二點零五分。從戰場上沾染的煙硝味漸漸淡去。那是假的,他不停說服自己,你要記得,那些都是假的。
他打開筆記本,回想這一次的幻覺。整整七十年。破碎的頭顱、眷村的生活、失敗的婚姻、超音波震碎尿道裡的結石,最後孤獨地像整個人塌掉般只剩一顆腎臟靜靜死去。只要寫下來,就能記得這些都是假的。「你休想」他不小心寫下來,接著整個人像掉進神木根部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你休想操他媽的奪走這個身體。」他忘了呼吸。
他從硬梆梆的木板上醒來,左半側的身子傳來一陣陣酸麻。四點鐘。天應該還沒亮。「要到勒!」船艙內開始騷動起來,「到台灣勒!」他又闔上眼,再歇會兒吧,他告訴自己。沒有關係的,很快就能回去。
2013年12月16日 星期一
【夢想】
「那天,那個穿著寬鬆西裝的男人,猛一看還像個高中生,你知道嗎?他隔著麥當勞的餐桌一臉緊張兮兮地問我:『先生,請問你有夢想嗎?』」
窗外的大雨下著,這間巷子底的咖啡館裡如常放著巴薩諾瓦風格的法語香頌。你一邊攪拌著飄著濃濃肉桂粉香氣的卡布奇諾一邊說:我怎麼回答,你知道嗎?然後你輕輕地笑了。「對了,如果是你,你怎麼辦?」你翹著腳問。咖啡都涼了。
我常說我這輩子是不知從哪裡開始走上歧路,才會和你相遇把自己綁住。你像我鼻腔裡揮之不去的萬寶路二手菸,辛辣地時時提醒我生命的困難和艱澀;但你總是笑,笑得這麼坦然像完好無缺的鏡面,像一片大洋把好的壞的全都收拾。I’m for your own good,你會模仿新加坡電影的口音,說著說著我都要相信你這麼做真的為了我好,而不是為了拆穿我的偽裝我的把戲我的伎倆。
我有夢想嗎?如果我甚至沒有辦法想像未來。
如果每一天結束過後我的世界甚至整個世界都沒有變得更好一些;如果所謂的夢想不能成為柴薪供轟轟運轉不停的世界燃燒;如果夢想只剩朝九晚五。朝十晚七。朝八晚十一。
「他那個問題把我戳得好痛。」你瞇著眼睛說,終於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我有夢想嗎?很久以前我也這樣問過自己。我每天一點一點像小溪一樣寫,寫是我的夢想,但我也明白我終究不可能成為一個詩人、作者、小說家。我也唱歌,唱得不錯,但我明白自己的極限。極限像海把我困住了。」你盯著我看。「所以現在我的夢想是,有一天能懂得如何擁抱這些極限,進而接受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你、你就這樣回答他嗎?」我堆起笑容,試著岔開話題,然而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當然沒有。」你一口氣把咖啡喝完,輕輕舔掉嘴唇上沾著的奶泡。「我誠懇地反問他一句:『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就窘得整個臉都脹紅起來,背好的說詞全忘了,手忙腳亂地匆忙鞠了個躬,就轉身下樓去了。」你放下杯子,接著站起身。
「好了,走吧!」你興奮地說。
我望向窗外,雨還沒停,天色卻暗了些。不少行人沒有帶傘,邁開快步在雨中前進。雨水在屋簷邊匯聚,形成更大的水滴。
音樂停了。
我回過神來,望向面前見底的咖啡杯。你已經離開。
必須明白像海一樣寬闊的極限啊──我試著回想你說的話──才能開始航行。
窗外的大雨下著,這間巷子底的咖啡館裡如常放著巴薩諾瓦風格的法語香頌。你一邊攪拌著飄著濃濃肉桂粉香氣的卡布奇諾一邊說:我怎麼回答,你知道嗎?然後你輕輕地笑了。「對了,如果是你,你怎麼辦?」你翹著腳問。咖啡都涼了。
我常說我這輩子是不知從哪裡開始走上歧路,才會和你相遇把自己綁住。你像我鼻腔裡揮之不去的萬寶路二手菸,辛辣地時時提醒我生命的困難和艱澀;但你總是笑,笑得這麼坦然像完好無缺的鏡面,像一片大洋把好的壞的全都收拾。I’m for your own good,你會模仿新加坡電影的口音,說著說著我都要相信你這麼做真的為了我好,而不是為了拆穿我的偽裝我的把戲我的伎倆。
我有夢想嗎?如果我甚至沒有辦法想像未來。
如果每一天結束過後我的世界甚至整個世界都沒有變得更好一些;如果所謂的夢想不能成為柴薪供轟轟運轉不停的世界燃燒;如果夢想只剩朝九晚五。朝十晚七。朝八晚十一。
「他那個問題把我戳得好痛。」你瞇著眼睛說,終於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我有夢想嗎?很久以前我也這樣問過自己。我每天一點一點像小溪一樣寫,寫是我的夢想,但我也明白我終究不可能成為一個詩人、作者、小說家。我也唱歌,唱得不錯,但我明白自己的極限。極限像海把我困住了。」你盯著我看。「所以現在我的夢想是,有一天能懂得如何擁抱這些極限,進而接受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你、你就這樣回答他嗎?」我堆起笑容,試著岔開話題,然而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當然沒有。」你一口氣把咖啡喝完,輕輕舔掉嘴唇上沾著的奶泡。「我誠懇地反問他一句:『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就窘得整個臉都脹紅起來,背好的說詞全忘了,手忙腳亂地匆忙鞠了個躬,就轉身下樓去了。」你放下杯子,接著站起身。
「好了,走吧!」你興奮地說。
我望向窗外,雨還沒停,天色卻暗了些。不少行人沒有帶傘,邁開快步在雨中前進。雨水在屋簷邊匯聚,形成更大的水滴。
音樂停了。
我回過神來,望向面前見底的咖啡杯。你已經離開。
必須明白像海一樣寬闊的極限啊──我試著回想你說的話──才能開始航行。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彰化一九零六】
在台北待了將近六年,不敢說已經能把台北當作自己的家,但我也的確在這段不適應和摩擦的日子裡,紮紮實實目睹這個因為都更而逐漸去歷史化的城市,如何被暴力地層層剝去舊衣,留下不可回逆的傷痕──這日漸醜惡的城市已被整治得毫無自己的樣子。
這就是都市變化的唯一樣態嗎?
《彰化一九零六》便是以彰化為主體的城市演變史。日本籍的作者從日治時期的1906年頒布之彰化市區計畫令為原點,往上追朔清末時期彰化自主發展的樣貌,在逐一遭到日本政府加諸的「市區改正(也就是建立筆直的寬敞道路以及下水道)」以後,舊市鎮發展出來的狹小巷弄與諸多畸零地,被日本政府如烙鐵般暴力地改建,而諸多建築的斷面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出來──被削掉一面牆的廟宇,露出遭截斷的懸樑;商家和住宅紛紛因應改變,重新設置大門的位置;溪流和池塘消失,道路和居住地取而代之。然而,帶著有機性的舊聚落接受了這樣的傷痕,並且在適應後生長出將兩種樣貌的縫隙填補起來的補丁,一座同時嶄新又古老的城鎮就應運而生。
這座島上的人民總有辦法適應環境的變化,並且生長出自己的樣子。事實上,我們也一直不停進行自發性的都更,就算成果具有諸多缺點,有時更有安全性上的疑慮(比如消防車開不進去的狹小巷弄),也仍然是帶有歷史和個性的,專屬於自己的樣子。都市理應是因應居民的需求生長起來的──是這樣嗎?
如果都市更新便是像台北這樣整片鏟起,再移植四不像的「六本木」、「華爾街」,這還是台北嗎?和財團合作的眾多開發案讓台北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城市更新了、更有活力了,人民變得更快樂了嗎──如果整個大台北成了一個沒人住得起的鬼城。作者眼裡看見的彰化是一個意志之城,帶著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從傷痕裡不斷重生。對比如今更為殘暴的政府與財團帶來的絕望,我認為彰化一九0六是一本希望之書──但願我們能持續保有重新生長的能量,並且再次把這座島的每座城,築成每一隻倦鳥都能棲停的巢。
這就是都市變化的唯一樣態嗎?
《彰化一九零六》便是以彰化為主體的城市演變史。日本籍的作者從日治時期的1906年頒布之彰化市區計畫令為原點,往上追朔清末時期彰化自主發展的樣貌,在逐一遭到日本政府加諸的「市區改正(也就是建立筆直的寬敞道路以及下水道)」以後,舊市鎮發展出來的狹小巷弄與諸多畸零地,被日本政府如烙鐵般暴力地改建,而諸多建築的斷面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出來──被削掉一面牆的廟宇,露出遭截斷的懸樑;商家和住宅紛紛因應改變,重新設置大門的位置;溪流和池塘消失,道路和居住地取而代之。然而,帶著有機性的舊聚落接受了這樣的傷痕,並且在適應後生長出將兩種樣貌的縫隙填補起來的補丁,一座同時嶄新又古老的城鎮就應運而生。
這座島上的人民總有辦法適應環境的變化,並且生長出自己的樣子。事實上,我們也一直不停進行自發性的都更,就算成果具有諸多缺點,有時更有安全性上的疑慮(比如消防車開不進去的狹小巷弄),也仍然是帶有歷史和個性的,專屬於自己的樣子。都市理應是因應居民的需求生長起來的──是這樣嗎?
如果都市更新便是像台北這樣整片鏟起,再移植四不像的「六本木」、「華爾街」,這還是台北嗎?和財團合作的眾多開發案讓台北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城市更新了、更有活力了,人民變得更快樂了嗎──如果整個大台北成了一個沒人住得起的鬼城。作者眼裡看見的彰化是一個意志之城,帶著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從傷痕裡不斷重生。對比如今更為殘暴的政府與財團帶來的絕望,我認為彰化一九0六是一本希望之書──但願我們能持續保有重新生長的能量,並且再次把這座島的每座城,築成每一隻倦鳥都能棲停的巢。
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
《請給我一個驕傲的理由》
我們什麼時候學會精算
語言的歧義:
價值與代價、自由與殘暴
以必要之惡交換僅存的良善
並說「這是犧牲」
我們牽起手來比較掌紋
像河流的傷口與山巒的傷痕
我們不夠高,你說
很難決定失去的海是島的延伸
或是隔絕的障壁
有人等著來
另一群人急著走
這片土地像慈愛的母親包容;
除此之外的一切
請給我一個驕傲的理由
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
《異常現象》
感到寂寞的時候
就住進空無一物的房子
讓四面牆面面相覷
讓視線沿著空間的折線
一分為二
有時候我也懷疑
來不及的明天是不是打不完的疫苗
而剩下來的一生
便是等著尚未感染的病症
終於發生
更多的時候我寫
並把很多自己收到抽屜裡分類
讓乾淨的保持乾淨
讓頹敗的繼續骯髒
【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話】
自從去年讀了哪啊哪啊~~神去村,我便深深為三浦紫苑在書中營造的小村莊感到著迷──未經世事的少年前往那坐落在深山裡的化外之境從事林業,從此過著與世隔絕又自給自足的生活。
這本書在今年年底出了續集,故事主角仍然是仍帶點孩子氣的平野勇氣。作者在上一輯裡建立了小說基調與場景設定,並繼續在「神去村夜話」中推演了平野勇氣與村民的互動,並且揭露了神去村的歷史與村民的過去:神去村為什麼叫神去村?而看似平靜無波的村子又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瘡疤?這些疑問的答案都會在夜話裡一一揭曉。
作者堅持使用日記的視角撰寫故事,而劇情當然也因此出現了些許鑿斧的痕跡;比如各方角色會教唆主角互相試探,藉以讓故事得以進行。對我來說固然有些便宜行事,有些段落的效果更是幽默的像電視節目般不甚寫實,但這不影響神去村夜話的主軸──我認為是「如何成為另一個人」。
過去的悲劇怎麼讓林業的東家一夜長大?主角那多情的前輩,如何下定決心和現在的妻子互許終身?而平野勇氣是怎麼為了心愛的女孩,努力成為更有擔當的男人?如果神去村的故事是讓主角在各種體驗之中認知到勇氣的存在,那麼神去村夜話便是和村子由來的神話相互呼應,並且闡明那些純樸善良的村民才是神去村之所以迷人的原因。
這本書在今年年底出了續集,故事主角仍然是仍帶點孩子氣的平野勇氣。作者在上一輯裡建立了小說基調與場景設定,並繼續在「神去村夜話」中推演了平野勇氣與村民的互動,並且揭露了神去村的歷史與村民的過去:神去村為什麼叫神去村?而看似平靜無波的村子又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瘡疤?這些疑問的答案都會在夜話裡一一揭曉。
作者堅持使用日記的視角撰寫故事,而劇情當然也因此出現了些許鑿斧的痕跡;比如各方角色會教唆主角互相試探,藉以讓故事得以進行。對我來說固然有些便宜行事,有些段落的效果更是幽默的像電視節目般不甚寫實,但這不影響神去村夜話的主軸──我認為是「如何成為另一個人」。
過去的悲劇怎麼讓林業的東家一夜長大?主角那多情的前輩,如何下定決心和現在的妻子互許終身?而平野勇氣是怎麼為了心愛的女孩,努力成為更有擔當的男人?如果神去村的故事是讓主角在各種體驗之中認知到勇氣的存在,那麼神去村夜話便是和村子由來的神話相互呼應,並且闡明那些純樸善良的村民才是神去村之所以迷人的原因。
2013年12月11日 星期三
【棄子圍城】
「所有的愛都跟時間有關,時間讓人毀滅,愛也是。」《撤離你完整的湮滅》
讀羅毓嘉的散文像一首長詩。他把文體之間的界線輕易燒了,並從寫愛開始,讓那些愛像燒熱了的烙鐵狠狠留下不褪的印記。不痛不愛。每一篇散文都是從體內用針筒順著靜脈抽出的,最生猛的痛楚,再用文字注射進讀者的體內──疼痛的書寫/輸血。
多少片段都讓我快要掉下淚來:那些愛與那些不能夠、那些傷害與那些覆滅,以及那些築起與那些毀棄。「你寫的時候把腦殼打開,用一支精緻的刷子掃著裡面的灰燼與塵埃。」他在《第五夜》如是寫道,於是我問文字是療傷還是揭開創口,而腦子裡無法括搔並且止不住的癢是天譴還是天賦?「不寫很簡單但不寫生活變得更難。」《第七夜》裡他寫著,孤獨的自語喃喃。
「我釋懷,時間溫柔且完整,理所當然,我懂。」《當我年老我會想起》
如果每一個來過身邊的人,最後都離開。
作者在本書的前半部從赤裸的感情剖白「出櫃」,精緻刻劃在粗糙的青春裡不畏碰撞而遍體鱗傷的少年身影。而本書的後半部則多為文學評論與時事評論,再加上少數作者身處財經新聞界的掙扎與矛盾,寫性別議題、寫國與家、寫都市更新、寫軍隊文化裡鞏固起來的沙文主義……那麼我們,我們是不是在歷經這一切以後,還能成為完整的一個「人」?
而棄子圍城,又怎麼能夠。
作者在後記裡寫著:「誰能告訴我,我們能成為什麼,我們即將成為什麼。」他沒有回答,換了一行。「我們必須一直問那些無法得到解答的問題,直到解答終於浮現的那天。」於是我們問愛、問成長、問愛至深處幾乎發痛的時候該怎麼自處;問文明如何茁壯、如何毀滅、我們又該用什麼眼神爬梳世界的紋理,又如何凝視鏡中負著無數傷痛的自身?
沒有答案──沒有答案但還是問。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文法的魔力】
這本書的書名很可怕,叫做《文法的魔力》。
能有什麼魔力呢?在閱讀以前我也想問。或者,討論英文的文法對中文使用者來說是不是距離太遠了;明白現在分詞、過去分詞、主動被動、完成式,這些還不夠嗎?
語言之間的障礙與限制,一直是我很感興趣的部分。尤其是在語言互譯的過程中,更容易感受到語言之間的語感、語境,以及使用方式的差距。這本書雖然以文法為題,但它並不是一本文法書。作者示範了許多連英語使用者都會犯的錯誤或「怪癖」;除此之外,作者也針對英語寫作提出了幾項建議:使用短句、善用標點符號、時態的使用、如何營造現場感……
就算語言之間存在著差異,我認為這些建議依然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作者提供了豐富的原文例證,譯者也很盡心盡力地將英語例子的意圖用中文展現。英語能力還不是那麼好的讀者,可以藉由中英語對照來學習;如果英語能力足夠的話,也可以直接閱讀原文,體驗作者在文中所描述的韻律、節奏、情感堆疊,以及如何有效優化文字的表現。
最近各種社會議題層出不窮,各式各樣的專欄或部落格我也盡可能都看了。過去,我有能力分辨的就只有行文者的邏輯,至於「為什麼好看」、「為什麼好像有點怪怪的」卻說不上來──彷彿在昏暗的房間裡能倚靠微弱的視覺確認邊界,卻沒辦法精確描述顏色。然而這本書雖然是以英語為主,卻提供了中文也能使用的「品味守則」,除了是書寫端的作文課以外,也能讓人系統性的整理「好文章」與「不那麼好的文章」之間的差距,成為鑑賞文字的工具書。
最近各種社會議題層出不窮,各式各樣的專欄或部落格我也盡可能都看了。過去,我有能力分辨的就只有行文者的邏輯,至於「為什麼好看」、「為什麼好像有點怪怪的」卻說不上來──彷彿在昏暗的房間裡能倚靠微弱的視覺確認邊界,卻沒辦法精確描述顏色。然而這本書雖然是以英語為主,卻提供了中文也能使用的「品味守則」,除了是書寫端的作文課以外,也能讓人系統性的整理「好文章」與「不那麼好的文章」之間的差距,成為鑑賞文字的工具書。
2013年11月8日 星期五
【家有一老】
睡前看到這篇新聞,有關東吳大學一名八十餘歲的教授,被學生檢舉在課堂上發表歧視同性戀(尤其是男同性戀)的言論。教授出面道歉,而學生也撤回了檢舉案。
毫不意外,在新聞底下的又吵成了一團,許多該系的學生出面替教授辯解,也出現了如羅生門般的各式「現場實況」,有人指稱檢舉的學生根本沒有修習那門課程,有什麼資格檢舉?也有人提出了教授的立場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從以前到現在都有些比較觀念較古板的發言,學生們也大多當笑話聽聽而已」有留言如是說。透過留言我也只了解了事件的梗概,有很多細節我也沒有深究。但有不只一個學生替教授辯稱的說詞,是以下述的脈絡進行的:「教授的思想由幾十年來教育養成,擁有守舊古板的觀念無可厚非,抗議者到底希望一位將近八十歲的老教授有多新潮的觀念?」
我們在社會上多少可以看到這種論述:「因為老人已經八十幾歲了,他的學習能力已經減緩,幹嘛沒事跑回去唸大學、學插花?好好在家享福就好了啊。」「因為他已經八十幾歲了,體力什麼的都大不如前,摔一下就不得了囉,還是不要讓他出門好了。」「因為他已經八十幾歲了,思想已經根深柢固,所以我們沒必要和他溝通,也沒必要讓他的思想受到挑戰。」
只因為他老了,難免有些迂腐的思想,所以只把他的論點當作笑話聽聽,從沒把他當真。
我在政大唯一上過和性別有關的課程,是一堂軍訓課──由崔淑娟教官所開設的「性別與軍隊」。崔教官很有心(Stigma甚至是她的課堂上的指定讀物),除了多元性別在軍隊裡的困境以外,還另外安排學生認識了各式各樣的歧視:對LGBT的歧視、對肥胖的歧視、對身心障礙的歧視,以及,對老年人的歧視。
如果東吳大學那位教授真的在課堂上,發表了帶有歧視的言論,那麼他的確應該以教授的身分接受挑戰。倘若該教授具有能力不斷在專業領域上吸收新知,我認為學生就不該質疑他「擁有新潮觀念」,甚至是和學生討論、辯論的能力。我在大學生涯裡最痛恨十年都用同一份教材的老師,我相信許多人也是,那麼為什麼我們要求所有教授在專業領域上不斷精進,卻又允許他發表守舊的觀念,並且「不把它當一回事」?簡單,因為他老。
維基百科對歧視定義如下:「針對特定族群的成員,僅僅由於其身份或歸類,而非個人品質,給予不同的對待。」施捨當寬容,冷漠當尊重。不把他當教授,而把他視為「不必費心在意」的老人,就是一種歧視。
毫不意外,在新聞底下的又吵成了一團,許多該系的學生出面替教授辯解,也出現了如羅生門般的各式「現場實況」,有人指稱檢舉的學生根本沒有修習那門課程,有什麼資格檢舉?也有人提出了教授的立場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從以前到現在都有些比較觀念較古板的發言,學生們也大多當笑話聽聽而已」有留言如是說。透過留言我也只了解了事件的梗概,有很多細節我也沒有深究。但有不只一個學生替教授辯稱的說詞,是以下述的脈絡進行的:「教授的思想由幾十年來教育養成,擁有守舊古板的觀念無可厚非,抗議者到底希望一位將近八十歲的老教授有多新潮的觀念?」
我們在社會上多少可以看到這種論述:「因為老人已經八十幾歲了,他的學習能力已經減緩,幹嘛沒事跑回去唸大學、學插花?好好在家享福就好了啊。」「因為他已經八十幾歲了,體力什麼的都大不如前,摔一下就不得了囉,還是不要讓他出門好了。」「因為他已經八十幾歲了,思想已經根深柢固,所以我們沒必要和他溝通,也沒必要讓他的思想受到挑戰。」
只因為他老了,難免有些迂腐的思想,所以只把他的論點當作笑話聽聽,從沒把他當真。
我在政大唯一上過和性別有關的課程,是一堂軍訓課──由崔淑娟教官所開設的「性別與軍隊」。崔教官很有心(Stigma甚至是她的課堂上的指定讀物),除了多元性別在軍隊裡的困境以外,還另外安排學生認識了各式各樣的歧視:對LGBT的歧視、對肥胖的歧視、對身心障礙的歧視,以及,對老年人的歧視。
如果東吳大學那位教授真的在課堂上,發表了帶有歧視的言論,那麼他的確應該以教授的身分接受挑戰。倘若該教授具有能力不斷在專業領域上吸收新知,我認為學生就不該質疑他「擁有新潮觀念」,甚至是和學生討論、辯論的能力。我在大學生涯裡最痛恨十年都用同一份教材的老師,我相信許多人也是,那麼為什麼我們要求所有教授在專業領域上不斷精進,卻又允許他發表守舊的觀念,並且「不把它當一回事」?簡單,因為他老。
維基百科對歧視定義如下:「針對特定族群的成員,僅僅由於其身份或歸類,而非個人品質,給予不同的對待。」施捨當寬容,冷漠當尊重。不把他當教授,而把他視為「不必費心在意」的老人,就是一種歧視。
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
【蓋上一張牌,結束這一回合】
不過是近幾個月的事情而已,各式各樣的社會議題不斷引起討論。不論是趙伯伯提出的房價觀察、洪阿姨的層出不窮的超譯事件以及背後相關的學術倫理討論、獲得初步結果的美麗灣、屢次被國民黨立委擋下的軍審法修正案、還沒有任何進展的核四、熱熱喝還不知道會不會好的服貿、還有喝下去一定不會好的福懋;慘不忍睹的青年貧窮問題、效益可議的都市更新、很多人贊成也很多人反的同志婚姻多元成家多人家屬制度、還有小鴨連爆兩次的世界奇觀。
我喜歡看這種議題在各大粉絲團或新聞網頁的回應區裡,正反或者第三方如何提出意見。我想先聲明,我認為目前出現的各種型態的討論都是好的,無論是立場的激烈拉扯、理想的理性和平討論,或是打蛋時隨意地與隔壁太太聊聊國家大事,這些狀態之間當然有「交換意見效率」的差異,但我認為在我成長的過程裡,「表達意見」向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目前的氣氛似乎正在建立一種討論的氣氛,我認為相當寶貴。
一時興起寫這篇文章,沒有要表述關於第一段提到的議題立場的意圖,只是想談談關於我在各大討論區裡,時不時被拿出來當作盾牌的「言論自由」這件事。以下的句型,跟我一樣常看討論區的人一定不陌生:「我們是個自由的國家,我們想說什麼都可以。」「每個人都有言論自由吧,我就是反對(或贊成)XXXX不行嗎?」言論自由的確是相當重要的基本自由,各大政治領袖都很愛提。但它的確是服膺於某些例外,無論是法律上的(比如中傷、毀謗、造謠),或者是形式上的(比如以假意尊重的語氣或話術,進一步傳遞真正的傷害),我們都應該加以限制或禁止。但除此之外,言論自由真的都代表「只要我喜歡,我什麼都能說嗎?」我覺得沒錯,但你必須做好受到其他立場的人挑戰的心理準備。
於是我理想中的「言論自由」是這樣的:一個反對魯夫海賊團打倒海軍的人,受到了支持方的質疑,他可以選擇查更多資料,更進一步完整自己的論述,或者選擇結束討論,讓雙方繼續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甚至是轉移戰場,回到所有人都反對的圈子裡進行意見抒發。但他就是不能搖著「你們可以支持魯夫,為什麼我不能反魯夫?這是我的言論自由吧!你們不許反對我!」的大旗,要求別人不得對他的意見發表意見,更不能對支持方蓋上「比中指大罵幹X娘」的牌來結束這回合。
為什麼呢?言論自由對我來說是種行為,而所有行為(包含對自己的行為),都是必須負責的。如果今天我和朋友有個約會,時間到了卻臨時不能參加,要嘛我就低聲下氣對朋友道歉,祈求他們的原諒,要嘛就是要有足夠好的理由來說服朋友,使他們認知到我的缺席是不得不發生的結果。但若我對我的朋友說「要不要來是我的人身自由的吧,你們是不是管太多了?」其實不是不行,但我就必須受到朋友以不同形式來制裁的後果,小則幾天不講話、大則雙手一擺要我忍淚切八段。我們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行為,但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和後果。
當然這個論述完全可以說是丐題,比如你可以懷抱著「為什麼我們就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質疑,但若是你帶著這種前提,卻只許自己說,不許別人說,又宣稱這是言論自由,那麼這不是矯情,什麼才是矯情?這種藏著邏輯謬誤的論述,推薦各位看看這一本書來逐一攻破。我認為明白言論的後果,是在發表意見以前,所有人都必須掌握的共識。
最後,我不是專家,所以若有疏漏或是錯誤的地方,歡迎各位朋友指教、糾正。另外,若是對同性婚姻或是多元成家不太了解或有懷疑的朋友,都歡迎臉書私訊討論。
我喜歡看這種議題在各大粉絲團或新聞網頁的回應區裡,正反或者第三方如何提出意見。我想先聲明,我認為目前出現的各種型態的討論都是好的,無論是立場的激烈拉扯、理想的理性和平討論,或是打蛋時隨意地與隔壁太太聊聊國家大事,這些狀態之間當然有「交換意見效率」的差異,但我認為在我成長的過程裡,「表達意見」向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目前的氣氛似乎正在建立一種討論的氣氛,我認為相當寶貴。
一時興起寫這篇文章,沒有要表述關於第一段提到的議題立場的意圖,只是想談談關於我在各大討論區裡,時不時被拿出來當作盾牌的「言論自由」這件事。以下的句型,跟我一樣常看討論區的人一定不陌生:「我們是個自由的國家,我們想說什麼都可以。」「每個人都有言論自由吧,我就是反對(或贊成)XXXX不行嗎?」言論自由的確是相當重要的基本自由,各大政治領袖都很愛提。但它的確是服膺於某些例外,無論是法律上的(比如中傷、毀謗、造謠),或者是形式上的(比如以假意尊重的語氣或話術,進一步傳遞真正的傷害),我們都應該加以限制或禁止。但除此之外,言論自由真的都代表「只要我喜歡,我什麼都能說嗎?」我覺得沒錯,但你必須做好受到其他立場的人挑戰的心理準備。
於是我理想中的「言論自由」是這樣的:一個反對魯夫海賊團打倒海軍的人,受到了支持方的質疑,他可以選擇查更多資料,更進一步完整自己的論述,或者選擇結束討論,讓雙方繼續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甚至是轉移戰場,回到所有人都反對的圈子裡進行意見抒發。但他就是不能搖著「你們可以支持魯夫,為什麼我不能反魯夫?這是我的言論自由吧!你們不許反對我!」的大旗,要求別人不得對他的意見發表意見,更不能對支持方蓋上「比中指大罵幹X娘」的牌來結束這回合。
為什麼呢?言論自由對我來說是種行為,而所有行為(包含對自己的行為),都是必須負責的。如果今天我和朋友有個約會,時間到了卻臨時不能參加,要嘛我就低聲下氣對朋友道歉,祈求他們的原諒,要嘛就是要有足夠好的理由來說服朋友,使他們認知到我的缺席是不得不發生的結果。但若我對我的朋友說「要不要來是我的人身自由的吧,你們是不是管太多了?」其實不是不行,但我就必須受到朋友以不同形式來制裁的後果,小則幾天不講話、大則雙手一擺要我忍淚切八段。我們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行為,但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和後果。
當然這個論述完全可以說是丐題,比如你可以懷抱著「為什麼我們就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質疑,但若是你帶著這種前提,卻只許自己說,不許別人說,又宣稱這是言論自由,那麼這不是矯情,什麼才是矯情?這種藏著邏輯謬誤的論述,推薦各位看看這一本書來逐一攻破。我認為明白言論的後果,是在發表意見以前,所有人都必須掌握的共識。
最後,我不是專家,所以若有疏漏或是錯誤的地方,歡迎各位朋友指教、糾正。另外,若是對同性婚姻或是多元成家不太了解或有懷疑的朋友,都歡迎臉書私訊討論。
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2013年10月31日 星期四
《十一月》
很抱歉
純真死去的時候
我也在場
我好奇那些後來的人
怎麼閉上眼睛
把日子活成一齣窩囊的色情電影;
梳理反覆的陰影
撥弄厚重的皺褶
讓愛人在馬賽克裡成為別人
悶不作聲
把捲髮留長
再一口氣剪掉
像擦去寫壞的詩不足為惜
毛髮落在地上
沒有人能辨認
他們來自乾淨還是骯髒的地方
純真死去的時候
我也在場
我好奇那些後來的人
怎麼閉上眼睛
把日子活成一齣窩囊的色情電影;
梳理反覆的陰影
撥弄厚重的皺褶
讓愛人在馬賽克裡成為別人
悶不作聲
把捲髮留長
再一口氣剪掉
像擦去寫壞的詩不足為惜
毛髮落在地上
沒有人能辨認
他們來自乾淨還是骯髒的地方
2013年10月8日 星期二
《輓歌》
生活是無止盡的膨脹
把輪廓抹糊;抹糊
長成抵抗的圓
包圍前來祭弔的靈魂
讓他們排成整齊的隊伍
徹夜讀經
像朗誦一本無人傷亡的喜劇
每個決定都是凶器
殺死未來的一種可能
而日記:
日記是祭文
是意識的萬人塚
消磁手中的指南針
對不起
是我在送行時脫隊
我始終是那個太重的人
挖一個過大的墓穴讓日子瘦
我試著假設悲傷並不在場
溫柔是圓不了的謊
而雨,雨終究是下了
只剩你一個人淋
我像從前一樣替你撐傘
其實我從未勉強
你也不必為難
把輪廓抹糊;抹糊
長成抵抗的圓
包圍前來祭弔的靈魂
讓他們排成整齊的隊伍
徹夜讀經
像朗誦一本無人傷亡的喜劇
每個決定都是凶器
殺死未來的一種可能
而日記:
日記是祭文
是意識的萬人塚
消磁手中的指南針
對不起
是我在送行時脫隊
我始終是那個太重的人
挖一個過大的墓穴讓日子瘦
我試著假設悲傷並不在場
溫柔是圓不了的謊
而雨,雨終究是下了
只剩你一個人淋
我像從前一樣替你撐傘
其實我從未勉強
你也不必為難
2013年10月6日 星期日
《一、二、三》
◎木頭人
背著你
就看不見你
我轉過身看
你靜靜站在那裡;
我閉上眼睛
你卻不停前進
我永遠不會知道
你曾多麼靠近
--------------------------------------
◎稻草人
如果可以
我想把自己翻給你看
讓你知道裡面乾乾的
什麼都沒有
你問我心呢
我沒回答
只是單腳站著
讓你停留
然後離開
--------------------------------------
◎機器人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人
用精密的零件消化、計算
紀錄眼淚落下的角度
模仿同情與悲傷
遞給我那杯酒
請相信我可以喝
相信我也會醉 也會恨
聽得懂乾燥的笑聲
我懂愛
卻不懂放棄
不懂人的生命
怎麼總是徒勞
2013年10月5日 星期六
【失眠】
差不多從大二下學期開始,我開始間歇性的失眠。
回想起來,這幾年的狀況就像躲進裝滿水的浴缸裡憋氣,透過水面及偶爾從口鼻露出的氣泡看著貼滿磁磚的浴室天花板。靜靜觀察世界的自我隔離。後來,浴缸不知哪來的細小裂縫靜靜地把水漏了,終究我的臉面從水面上冒出來但身體還在水底。內在的時間差。
我猜我的情形一開始並不嚴重,還不到生活都要被徹底摧毀的程度。於是這幾年間我倚靠自己上網查了資料,像停下工廠裡的生產線逐一檢修般,照著指示,理性地把睡眠拆成幾個步驟:上床前點了放鬆的精油,閉上眼睛從頭頂開始放鬆,眼睛、鼻子、嘴巴,乃至軀幹雙腳,全身交給重力。床邊放著紙質滑順的筆記本和一隻油性原子筆,除了可以隨時把夢記錄下來以外,在害怕睡眠的時候還可以和自己對話。害怕,因為每一次從睡眠中清醒都是折磨,像竹竿打下還沒熟成的果子,讓整棵樹都為之震盪。每天早上我從多夢的意識中醒來像不重要的器官被依序摘除,強烈的心悸與疲倦從身體裡爆炸開來,我想再來幾次我都要空了,像是魔術師迎著燈光,打開我身上一道隱形的門,裡頭什麼都沒有。
其實是有的。
魔術師和我都知道。
回想起來,這幾年的狀況就像躲進裝滿水的浴缸裡憋氣,透過水面及偶爾從口鼻露出的氣泡看著貼滿磁磚的浴室天花板。靜靜觀察世界的自我隔離。後來,浴缸不知哪來的細小裂縫靜靜地把水漏了,終究我的臉面從水面上冒出來但身體還在水底。內在的時間差。
我猜我的情形一開始並不嚴重,還不到生活都要被徹底摧毀的程度。於是這幾年間我倚靠自己上網查了資料,像停下工廠裡的生產線逐一檢修般,照著指示,理性地把睡眠拆成幾個步驟:上床前點了放鬆的精油,閉上眼睛從頭頂開始放鬆,眼睛、鼻子、嘴巴,乃至軀幹雙腳,全身交給重力。床邊放著紙質滑順的筆記本和一隻油性原子筆,除了可以隨時把夢記錄下來以外,在害怕睡眠的時候還可以和自己對話。害怕,因為每一次從睡眠中清醒都是折磨,像竹竿打下還沒熟成的果子,讓整棵樹都為之震盪。每天早上我從多夢的意識中醒來像不重要的器官被依序摘除,強烈的心悸與疲倦從身體裡爆炸開來,我想再來幾次我都要空了,像是魔術師迎著燈光,打開我身上一道隱形的門,裡頭什麼都沒有。
其實是有的。
魔術師和我都知道。
2013年10月4日 星期五
《遊戲規則》
◎黑夜降臨
每個人都是好人
拼命工作
抽很多的菸
把生命畫成黑白棋盤
以為走到底就能自由選擇
成為城堡或是
主教;或是皇后
沒有人需要拯救
---------------------------------
◎殺手現身
挑選乾淨的靈魂
把疊起來的日子分類:
可燃與不可燃
一部分燒給你們
---------------------------------
◎黎明將至
離開的人
總比留下的輕
他們規定
死去的人可以睜開眼睛
不能開口說話
---------------------------------
◎結局
長大以後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而勝負終究是
放開緊握的某一隻手
比賽誰先成為
僅存的那個人
每個人都是好人
拼命工作
抽很多的菸
把生命畫成黑白棋盤
以為走到底就能自由選擇
成為城堡或是
主教;或是皇后
沒有人需要拯救
---------------------------------
◎殺手現身
挑選乾淨的靈魂
把疊起來的日子分類:
可燃與不可燃
一部分燒給你們
---------------------------------
◎黎明將至
離開的人
總比留下的輕
他們規定
死去的人可以睜開眼睛
不能開口說話
---------------------------------
◎結局
長大以後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而勝負終究是
放開緊握的某一隻手
比賽誰先成為
僅存的那個人
【河流】
傍晚趕在雨勢前頭,我騎著車經過一條大河。河道很寬,河面灰灰的 如同將雨的天色般。我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時常散步,從租屋處門 口走個五分鐘,在萬壽橋頭下景美溪堤道。沿途會經過幾個籃球場和 網球場,場燈還開著的時候會有不少人在打球,但通常我出門的時候 行人已寥寥無幾,多半只剩年輕情侶牽著手溫存呢喃,還有講起話來 氣勢凌人的幾個媽媽牽著她們的小型犬昂首闊步,順著河沿彷彿軍隊 般聲勢浩大。
散步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我在機車上不禁回想,也許都是一些潛伏 已久卻沒辦法擊退的心魔。還記得在學的時候,曾在二選一的問答遊 戲裡被問過一個問題:長得超帥卻腦袋空空,以及絕頂聰明卻長相差 勁,你怎麼選?我記得我那時候沒思考多久,立刻選了前者。原因呢 ?我笑著說要是腦袋空空啊,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笨;但聰明的人卻 會明白自己的醜。這當然是投機地把智識或更抽象的智力,和美感鑑 賞能力劃上等號,才擠出這個似是而非的答案。但事實上,類似的問 題確實是我去年到現在一直以來的憂心:如果具備分辨天賦的能力, 進而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天分,該怎麼辦?過去的一年來我一直走,天 色越來越晚、步伐越來越慢,而我還沒有答案。
大橋上騎士們比肩騎著,幾台等不及的機車催著油門,逮到機會就鑽 進隙縫,像跳棋般一下就到了隊伍的前頭。我在橋上看著河面平靜, 幾乎不見波瀾,但河流確實地匯聚了上游涓滴細水,緩慢地朝出海口 流動著。下了橋我騎出車流,鑽進捷徑小巷,大口大口地呼吸。別急 、別怕。也許就是這幾年來,不止息的河流想教我的事。
散步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我在機車上不禁回想,也許都是一些潛伏
大橋上騎士們比肩騎著,幾台等不及的機車催著油門,逮到機會就鑽
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
【十月】
十月一來,早秋的勢頭也緊緊跟上。
好不容易熬過整個夏天的汗水,終於等到這般涼爽適合散步的天氣。晚上十點鐘,我從住家出發,鑽進附近幾條行人寥落的小巷,避開熱鬧、嘈雜的街區,大步邁開步伐,把腰背間的積累的寒氣漸漸暖開。多走幾步,慢慢找到身體的節奏,在城市裡我像擺渡人規律搖著船槳,在船尾望著彼岸燈火繁華燦爛。我輕聲哼著歌,是劉若英的「後來」,靠近河岸後連房子都少了,我遂大膽起來,對著粼粼河面唱著永遠不會再重來,有一個男孩愛著那個女孩。
沿著河的左岸往下游走,竟也走到了我過去從未來過的地方。高壓電廠旁坐落一間校地寬闊的私立高中,昏暗的籃球場上還有幾個學生摸黑打著球。我順著校園的圍牆走,經過了宿舍的澡堂,聽見住宿的學生隔著澡間抱怨今天週考又考差了幾分,還沒成熟的鴨嗓顛簸倒數摺疊起來的青春。再往前走,連路燈都少了,巷子裡的住家光線從窗簾裡透出來,讓人依稀還能辨認街景的輪廓。我在馬路口轉彎,幾盆種在轉角老公寓二樓的桂花濃香像長浪撲鼻而來。
回程的路比去程更短,回家以前我在巷子口的滷味攤買了幾樣小菜:雞心、貢丸、豆腐與糯米腸。穿著時髦的老闆細心把食料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再用菜刀刮起,一把放進清澈的滷汁中。橘黃的燈光裡老闆的眼神專注,像是狙擊手等待最好的時機。我幾乎能聽見他在心底倒數的聲音,「三、二、一!」他把食材一口氣撈起來,瀝掉多餘的水分放進碗裡,接著動作流利地一鼓作氣打包。「趁熱吃喔!」老闆換上親切的微笑。
我拎著滷味回家,上了樓看看手機,正好走了將近一小時。我順手打開冰箱,拉開一罐啤酒,配著調味濃淡適宜的滷味小口小口喝。秋天來了,來得漫不經心,許多掛在心上的念頭都在散步的路途中輕輕散了,只剩下涼風輕輕翻動街邊落葉清脆的聲音。
好不容易熬過整個夏天的汗水,終於等到這般涼爽適合散步的天氣。晚上十點鐘,我從住家出發,鑽進附近幾條行人寥落的小巷,避開熱鬧、嘈雜的街區,大步邁開步伐,把腰背間的積累的寒氣漸漸暖開。多走幾步,慢慢找到身體的節奏,在城市裡我像擺渡人規律搖著船槳,在船尾望著彼岸燈火繁華燦爛。我輕聲哼著歌,是劉若英的「後來」,靠近河岸後連房子都少了,我遂大膽起來,對著粼粼河面唱著永遠不會再重來,有一個男孩愛著那個女孩。
沿著河的左岸往下游走,竟也走到了我過去從未來過的地方。高壓電廠旁坐落一間校地寬闊的私立高中,昏暗的籃球場上還有幾個學生摸黑打著球。我順著校園的圍牆走,經過了宿舍的澡堂,聽見住宿的學生隔著澡間抱怨今天週考又考差了幾分,還沒成熟的鴨嗓顛簸倒數摺疊起來的青春。再往前走,連路燈都少了,巷子裡的住家光線從窗簾裡透出來,讓人依稀還能辨認街景的輪廓。我在馬路口轉彎,幾盆種在轉角老公寓二樓的桂花濃香像長浪撲鼻而來。
回程的路比去程更短,回家以前我在巷子口的滷味攤買了幾樣小菜:雞心、貢丸、豆腐與糯米腸。穿著時髦的老闆細心把食料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再用菜刀刮起,一把放進清澈的滷汁中。橘黃的燈光裡老闆的眼神專注,像是狙擊手等待最好的時機。我幾乎能聽見他在心底倒數的聲音,「三、二、一!」他把食材一口氣撈起來,瀝掉多餘的水分放進碗裡,接著動作流利地一鼓作氣打包。「趁熱吃喔!」老闆換上親切的微笑。
我拎著滷味回家,上了樓看看手機,正好走了將近一小時。我順手打開冰箱,拉開一罐啤酒,配著調味濃淡適宜的滷味小口小口喝。秋天來了,來得漫不經心,許多掛在心上的念頭都在散步的路途中輕輕散了,只剩下涼風輕輕翻動街邊落葉清脆的聲音。
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孩子V】
「從我告訴你的那天開始。」他的聲音穿過雨滴,字字清楚地傳到我的耳裡。雨下得好大,都從窗戶的縫隙潑進來了。我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窗子緊緊關上,氣密窗把雨聲和水氣都隔絕在病房外面。好安靜。幾乎都能聽見空調和我們的呼吸隱隱共鳴的聲音。
我看向窗外,雨水拍打著醫院大門植栽的樹葉,馬路對面幾個學生把書包頂在頭上跑過,淋得全身濕透。他沒繼續說話。怎麼了?我回過頭去。他的雙眼直向著病床對面的白牆,目光卻像穿透了牆的本質而看見了更深遠的,躲在牆背後的東西。
那是回憶的表情。他曾說過因為這種病,使他在腦海重新找回記憶的時候,必須比平常加倍專注。
「不然的話,會讓回憶和現實重疊。我曾經失敗一次,我只能說……空間失序已經夠糟了,而混亂的時間更加可怕。」他嘆了口氣,一反平常嘻皮笑臉的模樣。我和他捧著早已喝完的空咖啡杯,並肩坐在校園側門附近的長椅上。冷風狠狠地吹,天色卻越來越明亮。那一場大雨終究是被烏雲忍著沒下來。
「病況沒辦法改善嗎?」我蹙著眉頭問。
「目前是沒有什麼特別有效的辦法,但我好像已經找到和『他』共處的方法了。」他笑了,雙眼彎著像貓。「在我的世界改變之前,會有一些徵兆。一開始是視線的角落出現異常,比如顏色突然閃了一下,或者是物體突然縮小或膨脹,而下一個階段就是視線的中央……」他轉過來看著我,指了指他深灰色的虹膜,「正中間的地方,會像漣漪般一圈圈向外擴散、變形,如果真的到了這個階段就慘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像孩子一樣的天真神情。明明應該是很悲傷的事。
「醫生建議我在這個階段閉上眼睛,安安靜靜休息,等著症狀過去。只是有時候我人在外面,不可能隨時都找得到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後來我自己找到一個方法。」他揚起右手,上頭戴著一只金屬錶帶的指針式手錶。「電子錶不行喔,發病的時候必須要像這樣盯著秒針看,嘴裡跟著它數:『一秒、兩秒、三秒……』回過神來,症狀就解除了。」
我在腦裡搜索著幾個比較恰當的回應,嘴巴卻幾乎是反射性地冷冷淡淡回了:「是嗎?」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夢裡發病。」他像是沒聽見我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著,「那是醫生最擔心的狀況。他說如果哪一天我在夢裡發病,可能就是病情沒辦法控制的時候。」
「沒有辦法控制?」我害怕讓他誤會,小心翼翼地問,「意思是,假的世界會漸漸……取代真實世界?」
他開朗地笑了幾聲。烏雲已經完全散了,冬日淡淡的夕陽像漲起的潮水,從天邊輕輕湧上來。
「誰知道呢?」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視線透徹穿過我的雙眼。「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你是除了我的家人和醫生以外,第一個知道的人。」
為什麼呢?我站在窗台邊,靜靜等著他從記憶裡回航。為什麼,對我說呢?這是我這些年來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問。
那天傍晚,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道別,他迎向陽光的背影看起來很模糊。走回宿舍的路上我不斷揣摩,所謂想像出來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一段階梯在他眼裡可能是一道瀑布,宿舍的門也許是通往秘境的山洞,而成群飛過的燕鳥就成了一張巨大風箏。那我呢?打開寢室房門的時候,我像被雷殛般突然想起:「那我呢?」
那晚,我把他從牆邊拉下來的時候,即使只是一個瞬間,他的確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我。那麼,我在他的幻境裡是什麼模樣呢?
「我看不見咖啡上的奶泡。」他幽幽地說,他回來了。「當我喝著那杯咖啡的時候,我的上唇感受得到奶泡的細微觸感,舌頭也嚐到了肉桂粉的辛辣味道,可是我看不見。就像有人拿了橡皮擦謹慎擦去一般,那一層奶泡徹底消失了;杯子裡面是普通的拿鐵咖啡,沒有奶泡的拿鐵咖啡。」
我感覺我自己憋著一口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終於如我所願的,沒有新的世界。在我們……不再見面以後,舊的世界加速地被那個擦去奶泡的橡皮擦,毫無遺漏地擦得一乾二淨。」他深吸一口氣,接著緩緩吐出。「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我聽得到、嗅得到、摸得到、嚐得到,我卻連我自己都看不見。我的世界只剩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
好安靜。
突然,他轉過頭來,目光像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山路裡,兩盞在蜿蜒道路上忽明忽滅的車燈。
「但我看得見你。」他說。窗外的雨下得更加猛烈了,但病房裡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我看得見你。」
2013年9月27日 星期五
【孩子IV】
「從、那、之、後,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腦中飛快地回想那段時光,有沒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異狀。
他不回答,整個人鬆懈下來,雙眼再度避開我的視線。我看著他又抬起手掌,緊盯著看,心中一把無名火突然竄起。我用冷峻又帶點威脅的口吻說:「你把話說完。」他還是不搭理我,彷彿再度跌入自己的世界中。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要先走了。」我站起身來,把毯子摺好放在椅子上。「請你記得當時的承諾,不要再跟我聯絡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說,聲音堅定卻失焦,像偶然掃進人們眼裡的燈塔光線。「對不起,我當時不應該說那些話。真的很對不起。」
在那堂體育課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雖說是朋友,但一開始完全沒有任何情感上的交流,純粹只是在接下來的課程需要分組時,彼此帶著把對方視為組員的默契。有時也會在下課後,相約一起吃碗豆花或買杯飲料,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這樣淺淺的來往和相處,一直持續到學期末。
「好冷喔。」他上半身穿著灰色長袖棉質T恤,外頭搭著一件羽絨外套,下半身卻只穿了一件膝上的運動短褲。他不停來回踱步,雙手用力搓著大腿,似乎想把腿搓得暖活一些。「老師為什麼不提早考期末啊,奇怪。這麼冷的天氣。」他抱怨著,呼出來的氣在空氣中凝成濃濃的白霧。
「我也不知道。」我聳聳肩,從店員手上接過兩杯熱拿鐵。他搶過去一口喝了,卻又突然皺著眉頭大罵:「好燙!」
「白癡喔!」我冷冷地說,把熱飲的蓋子打開,拿起飲料袋子裡的攪拌棒,把店員在奶泡上精心雕琢的拉花攪開。
「你幹嘛攪拌啊,拿鐵不就是咖啡牛奶嗎?」他在一旁有樣學樣,也把咖啡杯蓋打開來散熱。「我以為店員都已經調好了。」
「有奶泡啊。」我一邊回答一邊注意左右來車,急急忙忙過了馬路。「奶泡蓋著的話,散熱得比較慢。」
他在我身旁追了上來,用往山谷那端呼喊的音量,大聲地問:「咖啡有奶泡?」
「對啊,那麼大聲幹嘛?你的沒有嗎?」我看了看他手上的咖啡。「有啊。她竟然畫了一顆愛心,我看那個女店員應該對你有意思。她好像是國貿系的,我上學期在通識課上看過她。」我又向前走了幾步,今年真的特別冷啊,我這麼想。
一月初的風抱著冷鋒面的水氣朝臉上割,步道上的行人低著頭,彷彿抵抗什麼迎面而來的巨大事物,雙手插在口袋裡,前傾著身體行走。天邊的烏雲黑黑的,搞不好等一下雨就下來。還是趕快回宿舍好了,我轉過頭想向他道再見,卻看見他還呆呆站在側門路口,盯著咖啡傻傻地看。
「幹嘛?」我小跑步回去問,「該不會……你也喜歡她吧?」
「沒有、沒有。」他回過神來,笑著對我說。我發現他的笑容不太真誠。
「怎麼了?喜歡她就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欸,我要先回宿舍了喔,好像快下雨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小聲地說。我轉過頭去,迎上他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他的雙唇緊閉,彷彿還在考慮該不該開口繼續接下來的話,「跟頂樓那個時候有關。」
我轉過身,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卻汩汩地流著淚。我走回他身旁,坐在病床邊緣。這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看見他哭。
他用手背擦去眼淚,把手掌舉到與視線同樣的高度,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笑容問我:「這是什麼?」
「是手啊,什麼意思?」我看著他的側臉回答,猜測他這麼問的動機。
「是啊,我也知道是手。」他苦笑著說,眼淚又流了出來。「只是我看不見。」他看著我,全身顫抖地說:「從那之後,漸漸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下雨了。
十月的風終於送不動空氣裡濃郁的水氣,烏雲開始鬆動;一滴、兩滴,人們可以清楚聽到他們分別敲著窗台的聲音。第三滴,接著第四滴,秋天的雨像一張緩緩覆蓋的薄毯來襲。逃不掉了,我們都被困在裡面。
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痛苦的首都】
「曾經愛過的
戀人,是夢的蜻蜓輕輕
在我的舊日子
點水、一再破壞水的完整……」
──《戀人索引‧K》◎波戈拉
如果前一陣子我讀任明信的詩是虔誠,我認為波戈拉這本詩集是斟得太滿的烈酒,從威士忌杯緣流淌下來,在桌面上印成一道完美的圓。烈但完美,是我對他的詩的印象。
整本詩集分為五個部分,波戈拉分別在每個部分都試圖展現不同的面貌,更證明他馴服文字(以及文字後頭如心搏般顫動的痛)流淌的能力。整本書圍繞著一個主題:被留下來的人。遺棄成了主體,而他哭喊的力道有時深、有時淺,有時像針直直刺進來,比如「我不想繼續了/那是壞的/可以了/世界離開/你們通通離開」(隱形城‧址30號)般,對痛楚的逐客令。
他的詩綿密張開一層薄膜,膜的後頭是他親手醃漬自己成串傷口的展示櫃,鮮豔的血色卻被過濾,如黑白片般精確的壓抑。他的詩是瓶中精巧的船,小心翼翼迎著早逝的風,從未航行,不曾離開。
另外,我認為羅智成為這本詩集寫的序十分精彩,將詩存在的理由,以及如何擺脫「看不懂詩」的焦慮,解釋得很清楚。如果有意讀詩(或寫詩)的人,特別建議詳讀此序作為藥方,心病犯的時候三行煎成一行喝。
2013年9月20日 星期五
【孩子III】
事發以後我回到寢室躺了一個多小時,半睡半醒之間我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裡有一條無盡的長河繞著一座城,河道平靜、水波粼粼。我沿著河堤慢慢走,明白河流很長我卻不慌不忙,遠方聚落裡的人家迎著夕陽升起炊煙……這時床頭的鬧鐘「鈴鈴鈴」地響了,我從夢中醒來,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然而,一陣我從沒感覺過的嚴重心悸霎時如戰鼓般砰砰襲擊,我的頭劇烈疼痛,彷彿腦子被人緊緊抓著擰出水來。
我試著振作坐起,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不聽使喚,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從上鋪爬下來,卻連再走幾步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我雙腳軟癱,垮坐在寢室硬梆梆的鐵椅上,一陣陣冰冷從脊椎底部不斷竄上。我忍著噁心,搖搖晃晃地坐了一會,突然,這些痛苦像電源被拔除般,全部同時消失。椅子上的我還餘悸猶存,睜大眼睛覺得不可置信。怎麼回事?方才那種彷彿全身被人緊緊掐住而窒息的瀕死感受是從哪裡來的?痛苦結束以後,精神竟然也像被釋放般莫名抖擻。我確認了時間,「慘了,快九點了。」我沒多想,趕緊做好準備去上不能再翹的體育課。
迎著冷風我快步來到學校操場。奇怪,身體是不是也變輕盈了?明明把那個人拉下來的時候用力過猛,稍微拉傷了腰,當時的我卻覺得神清氣爽、筋骨通暢,連冷風都似乎變得可以忍受。我走向操場司令台前的人群,老師正好大喊我的名字。「這邊!」我小跑步靠近回答。老師點點頭,看著我對我說:「幸好趕上了喔!不然你只好下學期再來見我一次了。」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我尷尬地也乾笑了幾聲,眼光不著痕跡地掃視了班上同學一圈,這時候,我竟然看見他,昨晚碰見的那個人。他笑著向我揮揮手,接著從後方繞過人群來到我身邊。
「欸!我們竟然同一堂體育課!」他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靠,以前竟然都沒注意到。」
「你好一些了嗎?」我輕輕往左邊站了一步,肩頭下斜,試著暗示他把手移開,並且心裡暗想要不是昨晚的遭遇,我們哪來注意彼此的可能。
「幹嘛?想躲我的手喔。」他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說破,並且把手放下來。「好啦!對不起。總之昨晚謝謝你,我沒事,很高興認識你。」他搖搖頭笑著,又走回原本的位置。十二月的寒風吹過草葉稀疏的操場,原本輕微近視的我,視線卻意外的清明。我偷偷瞄著他,本想觀察他的動作和表情,卻意外被他背後的青山吸引。校園裡有這樣的一座山嗎?一隻大灰鷺張開翅膀,從山頂鼓羽而下。
「你看,是不是一想到過去的事,你就不生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視線又轉回來,直盯著我看。
「可是這和你的答案有什麼關係?」我沒正面回答,但口氣確實是和緩了一些。
人與人相遇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是我站在操場上望著難得的冬陽穿破厚重雲層,晶透的陽光把山的邊緣綴得發亮時,心底悠悠浮起的感想。我們如何決定我們「認識一個人」呢?是我們初次看見彼此,還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說話的時候?還是在更早以前,可能在城市某個角落擦肩而過,對方形體的粗略輪廓像盯著燈光十秒後轉過頭去,在視網膜上烙下卻急速消退,彷彿沖洗老式相片般的負片印象?無論如何,當時的我確實感覺我們認識了,在世界變得更清楚之後。
「那時候我是騙你的。」窗外的雲層更厚了,一度停止的風又開始咻咻吹起,風聲像隔壁孩子嗚嗚吹著沒練好的樂器。日光燈下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閃動,嘴唇緊閉,臉上一股豁出去的神情,「其實,從那之後我從沒好過。」
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孩子II】
「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他問。這時一大片烏雲把所剩無幾的日光遮住,他察覺到光線的變化,轉頭往窗外看。
我當然記得。那是大二的時候,失眠的我凌晨四點躲在剛整修的男宿頂樓發呆。頂樓是徹底被城市遺棄的空間,無論建築外牆和房間裝潢得多麼漂亮、乾淨,頂樓永遠是被雨褪成如腦漿般的水泥顏色,遍地的管線和鏽白的水塔隨機擺著,偶爾從隙縫處露出來的暖熱白煙,提醒著底下還有人盡義務般活著。
我也不是第一次徹夜無眠待在那裡。現在回頭想起來,那段時光的確是酸澀得讓人齒齦發軟的日子,無從躲避的日常壓力,讓人感覺活著就像剝開洋蔥乾燥的皮,露出辣得令人流淚的根莖,而清晨便是唯一能讓人清醒並且大口呼吸的時刻。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二月上旬的風是鋒利的紙緣,吹散我偷偷抽的早上剛買的菸。我搓著手忍耐著冷,心底暗自感嘆怎麼現在連抽個菸都要抽得這麼窩囊。
這時頂樓的門突然鏗鋃一聲打開,我急忙跑開,在水塔旁的暗處把菸丟在地上踏熄。我轉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頂著月光從門口走出來。我定睛仔細瞧,那個人只穿著一件內褲,在十幾度的低溫裡走著。他毫不猶豫地往前,步伐輕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一口氣站在頂樓的矮牆上。
我一邊盯著他的身影,一邊往門口移動。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回宿舍,沒想到他竟在矮牆上半蹲,雙手前後搖啊搖像準備往下跳。這時我心一驚,一面大喊:「等一下!你要幹嘛!」一面三步併兩步直衝到矮牆邊,把重心已經往前傾的他拉下來。
「啊啊啊!」他突然高聲吼了幾聲,接著雙眼緊閉,嘶嘶嘶地快速吸吐,不斷喘氣。
我在一旁非常緊張,不知道該放著他到樓下求援,還是在這裡等著他自己復原。後來我下定決心,打算站起來回寢室撥電話給教官,沒想到這時他竟然伸手拉住我,眉頭還是皺著,微睜著眼睛看著我,嘴裡不停反覆唸著:「對不起,等一下、對不起、等一下……」
「我那時真夠蠢的。」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但視線還是朝向窗外。他臉上浮起的柔軟神情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他確實在腦海裡沿著時間的軸線,朝過去瞄了一眼。「沒想到我會以為自己在游泳池裡啊。」
當晚我又陪了他一陣子,幸好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也越來越放鬆,最後他長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以後上半身突然彈坐起來,對我說:「不好意思,讓你麻煩了。」他精神飽滿地站起,接著就像上樓時氣定神閒走下樓,留我一頭霧水待在頂樓,背對太陽剛升起時,如沙灘上廢棄漁網層疊的晨光。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某種精神官能症,發作的時候他的大腦會依照眼睛所接收到的地景,製造完全符合真實地形的幻想世界。那時他爬上矮欄邊緣時,他以為他站在專業游泳池的三米高跳台,準備做個前滾翻而向下一躍。
據說,當時我用力將他拽下來非常魯莽且危險。毫無預警地打破他的幻境,可能使他腦子裡的混亂無法重整回到現實世界。如果那時候他微弱的理智沒有迫使他待在真正的現實裡……總之生理上我的確救了他,但也因為用錯了方法,也許對他造成了什麼永久性的傷害也說不定。
我不發一語,盯著他明顯瘦削的臉頰。他還是看著窗外像傍晚的昏暗,而他的大腦又把眼前的一切解讀成什麼了呢?
2013年9月18日 星期三
【孩子I】
「九零七、九零八……」我口中喃喃念著眼前不斷增加的門牌號碼,從電梯口開始,我幾乎繞了這層樓一整圈,最後才在另一邊的角落找到他的病房。
「嗨。」他在病床上盤腿坐著,專心盯著自己的手掌,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他穿著草綠色的T恤和咖啡色棉質短褲,外頭披著一件醫院給的病人袍。窗外天光陰陰地照進來,把他的輪廓融成一整塊,透過日光能依稀看見他剪短的頭髮長出些許蒼白,除此之外他一點也沒變。
我把帶來的水梨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接著在他對面的藤椅坐下。
「欸,我從宜蘭帶了上將梨過來。」我對他說。他還是動也不動,直盯著他的雙手。
「謝謝。」他輕聲說。他是不是瘦了一些?病房空調開得很強,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左邊的櫃子裡有件毯子。」就像從前一樣,他不必看著我也知道我冷。我站起身來,正猶豫著是他的左邊還是我的左邊時,他又開口說:「我的左邊。」
我從櫃子裡抽出毛毯披在身上,一股濃濃的廉價洗衣粉味突然竄進我的鼻子,我忍不住咳了幾聲。
「很臭吧。」他幸災樂禍地說。「當初我也覺得很臭,只是人在醫院也沒辦法,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我披著毯子坐下,又是一陣靜默。十月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呼呼從沒關緊的窗子吹出不成調的哨聲。我看著他沉思般凝視著雙手,他想看出什麼呢?我知道他的個性,他可以待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整天。於是我清清喉嚨,開口提問。
「所以……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的?」他突然抬起頭來,視線試探般銳利地穿進我的雙眼。
「腦癌。」我絲毫不拐彎抹角,直接說出口,語音在房裡短暫殘響。腦癌,是這幾天我一直放在心底的兩個字,沒想到實際說出口竟然這麼有份量。我的心臟砰砰地跳著,眼神不服輸地迎上他的雙眼對峙。
「是真的。」他改變坐姿,靠在立起的病床上伸了個懶腰,神色自若地說,彷彿討論著昨晚吃的便當菜色。「看起來不像吧?」他笑了,眼神卻一如往常像貓科動物般警戒著。
「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我沒理會他的玩笑繼續問。
「沒必要。」他回答,眼神閃爍。
「為什麼?」我再問。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你現在又把我叫來幹嘛?」我又問,語氣越來越嚴肅。
「唉,跟你說了又……」他開口,沒抬起頭來。
「……又沒用,我知道。」我把他的話搶過來。「你覺得讓我知道也沒用。那為什麼現在突然願意跟我說?你要我來我就非得馬上出現嗎?還是你打算分遺產──」
「你先不要這樣,可以嗎?」他激動地抬頭對我大喊,打斷了我的話。秋風也被他嚇著似的突然停了,房裡只剩空調乾巴巴的底噪嗡嗡響著。
「好。」我翹起腳來、雙手抱胸,態度倨傲地靠著椅背。「你要說什麼,快說啊?」
「有些話我只能、也只想對你說。」他看著我,眼裡閃著一種我從沒看過的奇異光芒。「你記得五年前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嗎?我想告訴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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