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以後我回到寢室躺了一個多小時,半睡半醒之間我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裡有一條無盡的長河繞著一座城,河道平靜、水波粼粼。我沿著河堤慢慢走,明白河流很長我卻不慌不忙,遠方聚落裡的人家迎著夕陽升起炊煙……這時床頭的鬧鐘「鈴鈴鈴」地響了,我從夢中醒來,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然而,一陣我從沒感覺過的嚴重心悸霎時如戰鼓般砰砰襲擊,我的頭劇烈疼痛,彷彿腦子被人緊緊抓著擰出水來。
我試著振作坐起,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不聽使喚,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從上鋪爬下來,卻連再走幾步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我雙腳軟癱,垮坐在寢室硬梆梆的鐵椅上,一陣陣冰冷從脊椎底部不斷竄上。我忍著噁心,搖搖晃晃地坐了一會,突然,這些痛苦像電源被拔除般,全部同時消失。椅子上的我還餘悸猶存,睜大眼睛覺得不可置信。怎麼回事?方才那種彷彿全身被人緊緊掐住而窒息的瀕死感受是從哪裡來的?痛苦結束以後,精神竟然也像被釋放般莫名抖擻。我確認了時間,「慘了,快九點了。」我沒多想,趕緊做好準備去上不能再翹的體育課。
迎著冷風我快步來到學校操場。奇怪,身體是不是也變輕盈了?明明把那個人拉下來的時候用力過猛,稍微拉傷了腰,當時的我卻覺得神清氣爽、筋骨通暢,連冷風都似乎變得可以忍受。我走向操場司令台前的人群,老師正好大喊我的名字。「這邊!」我小跑步靠近回答。老師點點頭,看著我對我說:「幸好趕上了喔!不然你只好下學期再來見我一次了。」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我尷尬地也乾笑了幾聲,眼光不著痕跡地掃視了班上同學一圈,這時候,我竟然看見他,昨晚碰見的那個人。他笑著向我揮揮手,接著從後方繞過人群來到我身邊。
「欸!我們竟然同一堂體育課!」他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靠,以前竟然都沒注意到。」
「你好一些了嗎?」我輕輕往左邊站了一步,肩頭下斜,試著暗示他把手移開,並且心裡暗想要不是昨晚的遭遇,我們哪來注意彼此的可能。
「幹嘛?想躲我的手喔。」他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說破,並且把手放下來。「好啦!對不起。總之昨晚謝謝你,我沒事,很高興認識你。」他搖搖頭笑著,又走回原本的位置。十二月的寒風吹過草葉稀疏的操場,原本輕微近視的我,視線卻意外的清明。我偷偷瞄著他,本想觀察他的動作和表情,卻意外被他背後的青山吸引。校園裡有這樣的一座山嗎?一隻大灰鷺張開翅膀,從山頂鼓羽而下。
「你看,是不是一想到過去的事,你就不生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視線又轉回來,直盯著我看。
「可是這和你的答案有什麼關係?」我沒正面回答,但口氣確實是和緩了一些。
人與人相遇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是我站在操場上望著難得的冬陽穿破厚重雲層,晶透的陽光把山的邊緣綴得發亮時,心底悠悠浮起的感想。我們如何決定我們「認識一個人」呢?是我們初次看見彼此,還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說話的時候?還是在更早以前,可能在城市某個角落擦肩而過,對方形體的粗略輪廓像盯著燈光十秒後轉過頭去,在視網膜上烙下卻急速消退,彷彿沖洗老式相片般的負片印象?無論如何,當時的我確實感覺我們認識了,在世界變得更清楚之後。
「那時候我是騙你的。」窗外的雲層更厚了,一度停止的風又開始咻咻吹起,風聲像隔壁孩子嗚嗚吹著沒練好的樂器。日光燈下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閃動,嘴唇緊閉,臉上一股豁出去的神情,「其實,從那之後我從沒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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