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孩子II】

「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他問。這時一大片烏雲把所剩無幾的日光遮住,他察覺到光線的變化,轉頭往窗外看。

我當然記得。那是大二的時候,失眠的我凌晨四點躲在剛整修的男宿頂樓發呆。頂樓是徹底被城市遺棄的空間,無論建築外牆和房間裝潢得多麼漂亮、乾淨,頂樓永遠是被雨褪成如腦漿般的水泥顏色,遍地的管線和鏽白的水塔隨機擺著,偶爾從隙縫處露出來的暖熱白煙,提醒著底下還有人盡義務般活著。

我也不是第一次徹夜無眠待在那裡。現在回頭想起來,那段時光的確是酸澀得讓人齒齦發軟的日子,無從躲避的日常壓力,讓人感覺活著就像剝開洋蔥乾燥的皮,露出辣得令人流淚的根莖,而清晨便是唯一能讓人清醒並且大口呼吸的時刻。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二月上旬的風是鋒利的紙緣,吹散我偷偷抽的早上剛買的菸。我搓著手忍耐著冷,心底暗自感嘆怎麼現在連抽個菸都要抽得這麼窩囊。

這時頂樓的門突然鏗鋃一聲打開,我急忙跑開,在水塔旁的暗處把菸丟在地上踏熄。我轉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頂著月光從門口走出來。我定睛仔細瞧,那個人只穿著一件內褲,在十幾度的低溫裡走著。他毫不猶豫地往前,步伐輕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一口氣站在頂樓的矮牆上。

我一邊盯著他的身影,一邊往門口移動。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回宿舍,沒想到他竟在矮牆上半蹲,雙手前後搖啊搖像準備往下跳。這時我心一驚,一面大喊:「等一下!你要幹嘛!」一面三步併兩步直衝到矮牆邊,把重心已經往前傾的他拉下來。

「啊啊啊!」他突然高聲吼了幾聲,接著雙眼緊閉,嘶嘶嘶地快速吸吐,不斷喘氣。

我在一旁非常緊張,不知道該放著他到樓下求援,還是在這裡等著他自己復原。後來我下定決心,打算站起來回寢室撥電話給教官,沒想到這時他竟然伸手拉住我,眉頭還是皺著,微睜著眼睛看著我,嘴裡不停反覆唸著:「對不起,等一下、對不起、等一下……」

「我那時真夠蠢的。」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但視線還是朝向窗外。他臉上浮起的柔軟神情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他確實在腦海裡沿著時間的軸線,朝過去瞄了一眼。「沒想到我會以為自己在游泳池裡啊。」

當晚我又陪了他一陣子,幸好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也越來越放鬆,最後他長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以後上半身突然彈坐起來,對我說:「不好意思,讓你麻煩了。」他精神飽滿地站起,接著就像上樓時氣定神閒走下樓,留我一頭霧水待在頂樓,背對太陽剛升起時,如沙灘上廢棄漁網層疊的晨光。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某種精神官能症,發作的時候他的大腦會依照眼睛所接收到的地景,製造完全符合真實地形的幻想世界。那時他爬上矮欄邊緣時,他以為他站在專業游泳池的三米高跳台,準備做個前滾翻而向下一躍。

據說,當時我用力將他拽下來非常魯莽且危險。毫無預警地打破他的幻境,可能使他腦子裡的混亂無法重整回到現實世界。如果那時候他微弱的理智沒有迫使他待在真正的現實裡……總之生理上我的確救了他,但也因為用錯了方法,也許對他造成了什麼永久性的傷害也說不定。

我不發一語,盯著他明顯瘦削的臉頰。他還是看著窗外像傍晚的昏暗,而他的大腦又把眼前的一切解讀成什麼了呢?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