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腦中飛快地回想那段時光,有沒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異狀。
他不回答,整個人鬆懈下來,雙眼再度避開我的視線。我看著他又抬起手掌,緊盯著看,心中一把無名火突然竄起。我用冷峻又帶點威脅的口吻說:「你把話說完。」他還是不搭理我,彷彿再度跌入自己的世界中。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要先走了。」我站起身來,把毯子摺好放在椅子上。「請你記得當時的承諾,不要再跟我聯絡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說,聲音堅定卻失焦,像偶然掃進人們眼裡的燈塔光線。「對不起,我當時不應該說那些話。真的很對不起。」
在那堂體育課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雖說是朋友,但一開始完全沒有任何情感上的交流,純粹只是在接下來的課程需要分組時,彼此帶著把對方視為組員的默契。有時也會在下課後,相約一起吃碗豆花或買杯飲料,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這樣淺淺的來往和相處,一直持續到學期末。
「好冷喔。」他上半身穿著灰色長袖棉質T恤,外頭搭著一件羽絨外套,下半身卻只穿了一件膝上的運動短褲。他不停來回踱步,雙手用力搓著大腿,似乎想把腿搓得暖活一些。「老師為什麼不提早考期末啊,奇怪。這麼冷的天氣。」他抱怨著,呼出來的氣在空氣中凝成濃濃的白霧。
「我也不知道。」我聳聳肩,從店員手上接過兩杯熱拿鐵。他搶過去一口喝了,卻又突然皺著眉頭大罵:「好燙!」
「白癡喔!」我冷冷地說,把熱飲的蓋子打開,拿起飲料袋子裡的攪拌棒,把店員在奶泡上精心雕琢的拉花攪開。
「你幹嘛攪拌啊,拿鐵不就是咖啡牛奶嗎?」他在一旁有樣學樣,也把咖啡杯蓋打開來散熱。「我以為店員都已經調好了。」
「有奶泡啊。」我一邊回答一邊注意左右來車,急急忙忙過了馬路。「奶泡蓋著的話,散熱得比較慢。」
他在我身旁追了上來,用往山谷那端呼喊的音量,大聲地問:「咖啡有奶泡?」
「對啊,那麼大聲幹嘛?你的沒有嗎?」我看了看他手上的咖啡。「有啊。她竟然畫了一顆愛心,我看那個女店員應該對你有意思。她好像是國貿系的,我上學期在通識課上看過她。」我又向前走了幾步,今年真的特別冷啊,我這麼想。
一月初的風抱著冷鋒面的水氣朝臉上割,步道上的行人低著頭,彷彿抵抗什麼迎面而來的巨大事物,雙手插在口袋裡,前傾著身體行走。天邊的烏雲黑黑的,搞不好等一下雨就下來。還是趕快回宿舍好了,我轉過頭想向他道再見,卻看見他還呆呆站在側門路口,盯著咖啡傻傻地看。
「幹嘛?」我小跑步回去問,「該不會……你也喜歡她吧?」
「沒有、沒有。」他回過神來,笑著對我說。我發現他的笑容不太真誠。
「怎麼了?喜歡她就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欸,我要先回宿舍了喔,好像快下雨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小聲地說。我轉過頭去,迎上他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他的雙唇緊閉,彷彿還在考慮該不該開口繼續接下來的話,「跟頂樓那個時候有關。」
我轉過身,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卻汩汩地流著淚。我走回他身旁,坐在病床邊緣。這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看見他哭。
他用手背擦去眼淚,把手掌舉到與視線同樣的高度,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笑容問我:「這是什麼?」
「是手啊,什麼意思?」我看著他的側臉回答,猜測他這麼問的動機。
「是啊,我也知道是手。」他苦笑著說,眼淚又流了出來。「只是我看不見。」他看著我,全身顫抖地說:「從那之後,漸漸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下雨了。
十月的風終於送不動空氣裡濃郁的水氣,烏雲開始鬆動;一滴、兩滴,人們可以清楚聽到他們分別敲著窗台的聲音。第三滴,接著第四滴,秋天的雨像一張緩緩覆蓋的薄毯來襲。逃不掉了,我們都被困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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