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七、九零八……」我口中喃喃念著眼前不斷增加的門牌號碼,從電梯口開始,我幾乎繞了這層樓一整圈,最後才在另一邊的角落找到他的病房。
「嗨。」他在病床上盤腿坐著,專心盯著自己的手掌,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他穿著草綠色的T恤和咖啡色棉質短褲,外頭披著一件醫院給的病人袍。窗外天光陰陰地照進來,把他的輪廓融成一整塊,透過日光能依稀看見他剪短的頭髮長出些許蒼白,除此之外他一點也沒變。
我把帶來的水梨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接著在他對面的藤椅坐下。
「欸,我從宜蘭帶了上將梨過來。」我對他說。他還是動也不動,直盯著他的雙手。
「謝謝。」他輕聲說。他是不是瘦了一些?病房空調開得很強,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左邊的櫃子裡有件毯子。」就像從前一樣,他不必看著我也知道我冷。我站起身來,正猶豫著是他的左邊還是我的左邊時,他又開口說:「我的左邊。」
我從櫃子裡抽出毛毯披在身上,一股濃濃的廉價洗衣粉味突然竄進我的鼻子,我忍不住咳了幾聲。
「很臭吧。」他幸災樂禍地說。「當初我也覺得很臭,只是人在醫院也沒辦法,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我披著毯子坐下,又是一陣靜默。十月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呼呼從沒關緊的窗子吹出不成調的哨聲。我看著他沉思般凝視著雙手,他想看出什麼呢?我知道他的個性,他可以待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整天。於是我清清喉嚨,開口提問。
「所以……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的?」他突然抬起頭來,視線試探般銳利地穿進我的雙眼。
「腦癌。」我絲毫不拐彎抹角,直接說出口,語音在房裡短暫殘響。腦癌,是這幾天我一直放在心底的兩個字,沒想到實際說出口竟然這麼有份量。我的心臟砰砰地跳著,眼神不服輸地迎上他的雙眼對峙。
「是真的。」他改變坐姿,靠在立起的病床上伸了個懶腰,神色自若地說,彷彿討論著昨晚吃的便當菜色。「看起來不像吧?」他笑了,眼神卻一如往常像貓科動物般警戒著。
「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我沒理會他的玩笑繼續問。
「沒必要。」他回答,眼神閃爍。
「為什麼?」我再問。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你現在又把我叫來幹嘛?」我又問,語氣越來越嚴肅。
「唉,跟你說了又……」他開口,沒抬起頭來。
「……又沒用,我知道。」我把他的話搶過來。「你覺得讓我知道也沒用。那為什麼現在突然願意跟我說?你要我來我就非得馬上出現嗎?還是你打算分遺產──」
「你先不要這樣,可以嗎?」他激動地抬頭對我大喊,打斷了我的話。秋風也被他嚇著似的突然停了,房裡只剩空調乾巴巴的底噪嗡嗡響著。
「好。」我翹起腳來、雙手抱胸,態度倨傲地靠著椅背。「你要說什麼,快說啊?」
「有些話我只能、也只想對你說。」他看著我,眼裡閃著一種我從沒看過的奇異光芒。「你記得五年前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嗎?我想告訴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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