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孩子V】

「從我告訴你的那天開始。」他的聲音穿過雨滴,字字清楚地傳到我的耳裡。雨下得好大,都從窗戶的縫隙潑進來了。我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窗子緊緊關上,氣密窗把雨聲和水氣都隔絕在病房外面。好安靜。幾乎都能聽見空調和我們的呼吸隱隱共鳴的聲音。

我看向窗外,雨水拍打著醫院大門植栽的樹葉,馬路對面幾個學生把書包頂在頭上跑過,淋得全身濕透。他沒繼續說話。怎麼了?我回過頭去。他的雙眼直向著病床對面的白牆,目光卻像穿透了牆的本質而看見了更深遠的,躲在牆背後的東西。

那是回憶的表情。他曾說過因為這種病,使他在腦海重新找回記憶的時候,必須比平常加倍專注。

「不然的話,會讓回憶和現實重疊。我曾經失敗一次,我只能說……空間失序已經夠糟了,而混亂的時間更加可怕。」他嘆了口氣,一反平常嘻皮笑臉的模樣。我和他捧著早已喝完的空咖啡杯,並肩坐在校園側門附近的長椅上。冷風狠狠地吹,天色卻越來越明亮。那一場大雨終究是被烏雲忍著沒下來。

「病況沒辦法改善嗎?」我蹙著眉頭問。

「目前是沒有什麼特別有效的辦法,但我好像已經找到和『他』共處的方法了。」他笑了,雙眼彎著像貓。「在我的世界改變之前,會有一些徵兆。一開始是視線的角落出現異常,比如顏色突然閃了一下,或者是物體突然縮小或膨脹,而下一個階段就是視線的中央……」他轉過來看著我,指了指他深灰色的虹膜,「正中間的地方,會像漣漪般一圈圈向外擴散、變形,如果真的到了這個階段就慘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像孩子一樣的天真神情。明明應該是很悲傷的事。

「醫生建議我在這個階段閉上眼睛,安安靜靜休息,等著症狀過去。只是有時候我人在外面,不可能隨時都找得到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後來我自己找到一個方法。」他揚起右手,上頭戴著一只金屬錶帶的指針式手錶。「電子錶不行喔,發病的時候必須要像這樣盯著秒針看,嘴裡跟著它數:『一秒、兩秒、三秒……』回過神來,症狀就解除了。」

我在腦裡搜索著幾個比較恰當的回應,嘴巴卻幾乎是反射性地冷冷淡淡回了:「是嗎?」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夢裡發病。」他像是沒聽見我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著,「那是醫生最擔心的狀況。他說如果哪一天我在夢裡發病,可能就是病情沒辦法控制的時候。」

「沒有辦法控制?」我害怕讓他誤會,小心翼翼地問,「意思是,假的世界會漸漸……取代真實世界?」

他開朗地笑了幾聲。烏雲已經完全散了,冬日淡淡的夕陽像漲起的潮水,從天邊輕輕湧上來。

「誰知道呢?」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視線透徹穿過我的雙眼。「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你是除了我的家人和醫生以外,第一個知道的人。」

為什麼呢?我站在窗台邊,靜靜等著他從記憶裡回航。為什麼,對我說呢?這是我這些年來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問。

那天傍晚,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道別,他迎向陽光的背影看起來很模糊。走回宿舍的路上我不斷揣摩,所謂想像出來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一段階梯在他眼裡可能是一道瀑布,宿舍的門也許是通往秘境的山洞,而成群飛過的燕鳥就成了一張巨大風箏。那我呢?打開寢室房門的時候,我像被雷殛般突然想起:「那我呢?」

那晚,我把他從牆邊拉下來的時候,即使只是一個瞬間,他的確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我。那麼,我在他的幻境裡是什麼模樣呢?

「我看不見咖啡上的奶泡。」他幽幽地說,他回來了。「當我喝著那杯咖啡的時候,我的上唇感受得到奶泡的細微觸感,舌頭也嚐到了肉桂粉的辛辣味道,可是我看不見。就像有人拿了橡皮擦謹慎擦去一般,那一層奶泡徹底消失了;杯子裡面是普通的拿鐵咖啡,沒有奶泡的拿鐵咖啡。」

我感覺我自己憋著一口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終於如我所願的,沒有新的世界。在我們……不再見面以後,舊的世界加速地被那個擦去奶泡的橡皮擦,毫無遺漏地擦得一乾二淨。」他深吸一口氣,接著緩緩吐出。「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我聽得到、嗅得到、摸得到、嚐得到,我卻連我自己都看不見。我的世界只剩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

好安靜。

突然,他轉過頭來,目光像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山路裡,兩盞在蜿蜒道路上忽明忽滅的車燈。

「但我看得見你。」他說。窗外的雨下得更加猛烈了,但病房裡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我看得見你。」

2013年9月27日 星期五

【孩子IV】

「從、那、之、後,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腦中飛快地回想那段時光,有沒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異狀。

他不回答,整個人鬆懈下來,雙眼再度避開我的視線。我看著他又抬起手掌,緊盯著看,心中一把無名火突然竄起。我用冷峻又帶點威脅的口吻說:「你把話說完。」他還是不搭理我,彷彿再度跌入自己的世界中。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要先走了。」我站起身來,把毯子摺好放在椅子上。「請你記得當時的承諾,不要再跟我聯絡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說,聲音堅定卻失焦,像偶然掃進人們眼裡的燈塔光線。「對不起,我當時不應該說那些話。真的很對不起。」

在那堂體育課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雖說是朋友,但一開始完全沒有任何情感上的交流,純粹只是在接下來的課程需要分組時,彼此帶著把對方視為組員的默契。有時也會在下課後,相約一起吃碗豆花或買杯飲料,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這樣淺淺的來往和相處,一直持續到學期末。

「好冷喔。」他上半身穿著灰色長袖棉質T恤,外頭搭著一件羽絨外套,下半身卻只穿了一件膝上的運動短褲。他不停來回踱步,雙手用力搓著大腿,似乎想把腿搓得暖活一些。「老師為什麼不提早考期末啊,奇怪。這麼冷的天氣。」他抱怨著,呼出來的氣在空氣中凝成濃濃的白霧。

「我也不知道。」我聳聳肩,從店員手上接過兩杯熱拿鐵。他搶過去一口喝了,卻又突然皺著眉頭大罵:「好燙!」

「白癡喔!」我冷冷地說,把熱飲的蓋子打開,拿起飲料袋子裡的攪拌棒,把店員在奶泡上精心雕琢的拉花攪開。

「你幹嘛攪拌啊,拿鐵不就是咖啡牛奶嗎?」他在一旁有樣學樣,也把咖啡杯蓋打開來散熱。「我以為店員都已經調好了。」

「有奶泡啊。」我一邊回答一邊注意左右來車,急急忙忙過了馬路。「奶泡蓋著的話,散熱得比較慢。」

他在我身旁追了上來,用往山谷那端呼喊的音量,大聲地問:「咖啡有奶泡?」

「對啊,那麼大聲幹嘛?你的沒有嗎?」我看了看他手上的咖啡。「有啊。她竟然畫了一顆愛心,我看那個女店員應該對你有意思。她好像是國貿系的,我上學期在通識課上看過她。」我又向前走了幾步,今年真的特別冷啊,我這麼想。

一月初的風抱著冷鋒面的水氣朝臉上割,步道上的行人低著頭,彷彿抵抗什麼迎面而來的巨大事物,雙手插在口袋裡,前傾著身體行走。天邊的烏雲黑黑的,搞不好等一下雨就下來。還是趕快回宿舍好了,我轉過頭想向他道再見,卻看見他還呆呆站在側門路口,盯著咖啡傻傻地看。

「幹嘛?」我小跑步回去問,「該不會……你也喜歡她吧?」

「沒有、沒有。」他回過神來,笑著對我說。我發現他的笑容不太真誠。

「怎麼了?喜歡她就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欸,我要先回宿舍了喔,好像快下雨了。」我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小聲地說。我轉過頭去,迎上他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他的雙唇緊閉,彷彿還在考慮該不該開口繼續接下來的話,「跟頂樓那個時候有關。」

我轉過身,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卻汩汩地流著淚。我走回他身旁,坐在病床邊緣。這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看見他哭。

他用手背擦去眼淚,把手掌舉到與視線同樣的高度,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笑容問我:「這是什麼?」

「是手啊,什麼意思?」我看著他的側臉回答,猜測他這麼問的動機。

「是啊,我也知道是手。」他苦笑著說,眼淚又流了出來。「只是我看不見。」他看著我,全身顫抖地說:「從那之後,漸漸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下雨了。

十月的風終於送不動空氣裡濃郁的水氣,烏雲開始鬆動;一滴、兩滴,人們可以清楚聽到他們分別敲著窗台的聲音。第三滴,接著第四滴,秋天的雨像一張緩緩覆蓋的薄毯來襲。逃不掉了,我們都被困在裡面。

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告白》

全部給你了
扁扁的口袋內裡
只剩筆、迴紋針、口香糖一類
沒有人要的東西

你看一眼就順手丟了
沒有發現
我也在裡面

【痛苦的首都】


「曾經愛過的
戀人,是夢的蜻蜓輕輕
在我的舊日子
點水、一再破壞水的完整……」

──《戀人索引‧K》◎波戈拉

如果前一陣子我讀任明信的詩是虔誠,我認為波戈拉這本詩集是斟得太滿的烈酒,從威士忌杯緣流淌下來,在桌面上印成一道完美的圓。烈但完美,是我對他的詩的印象。

整本詩集分為五個部分,波戈拉分別在每個部分都試圖展現不同的面貌,更證明他馴服文字(以及文字後頭如心搏般顫動的痛)流淌的能力。整本書圍繞著一個主題:被留下來的人。遺棄成了主體,而他哭喊的力道有時深、有時淺,有時像針直直刺進來,比如「我不想繼續了/那是壞的/可以了/世界離開/你們通通離開」(隱形城‧址30號)般,對痛楚的逐客令。

他的詩綿密張開一層薄膜,膜的後頭是他親手醃漬自己成串傷口的展示櫃,鮮豔的血色卻被過濾,如黑白片般精確的壓抑。他的詩是瓶中精巧的船,小心翼翼迎著早逝的風,從未航行,不曾離開。

另外,我認為羅智成為這本詩集寫的序十分精彩,將詩存在的理由,以及如何擺脫「看不懂詩」的焦慮,解釋得很清楚。如果有意讀詩(或寫詩)的人,特別建議詳讀此序作為藥方,心病犯的時候三行煎成一行喝。

2013年9月20日 星期五

【孩子III】

事發以後我回到寢室躺了一個多小時,半睡半醒之間我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裡有一條無盡的長河繞著一座城,河道平靜、水波粼粼。我沿著河堤慢慢走,明白河流很長我卻不慌不忙,遠方聚落裡的人家迎著夕陽升起炊煙……這時床頭的鬧鐘「鈴鈴鈴」地響了,我從夢中醒來,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然而,一陣我從沒感覺過的嚴重心悸霎時如戰鼓般砰砰襲擊,我的頭劇烈疼痛,彷彿腦子被人緊緊抓著擰出水來。

我試著振作坐起,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不聽使喚,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從上鋪爬下來,卻連再走幾步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我雙腳軟癱,垮坐在寢室硬梆梆的鐵椅上,一陣陣冰冷從脊椎底部不斷竄上。我忍著噁心,搖搖晃晃地坐了一會,突然,這些痛苦像電源被拔除般,全部同時消失。椅子上的我還餘悸猶存,睜大眼睛覺得不可置信。怎麼回事?方才那種彷彿全身被人緊緊掐住而窒息的瀕死感受是從哪裡來的?痛苦結束以後,精神竟然也像被釋放般莫名抖擻。我確認了時間,「慘了,快九點了。」我沒多想,趕緊做好準備去上不能再翹的體育課。

迎著冷風我快步來到學校操場。奇怪,身體是不是也變輕盈了?明明把那個人拉下來的時候用力過猛,稍微拉傷了腰,當時的我卻覺得神清氣爽、筋骨通暢,連冷風都似乎變得可以忍受。我走向操場司令台前的人群,老師正好大喊我的名字。「這邊!」我小跑步靠近回答。老師點點頭,看著我對我說:「幸好趕上了喔!不然你只好下學期再來見我一次了。」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我尷尬地也乾笑了幾聲,眼光不著痕跡地掃視了班上同學一圈,這時候,我竟然看見他,昨晚碰見的那個人。他笑著向我揮揮手,接著從後方繞過人群來到我身邊。

「欸!我們竟然同一堂體育課!」他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靠,以前竟然都沒注意到。」

「你好一些了嗎?」我輕輕往左邊站了一步,肩頭下斜,試著暗示他把手移開,並且心裡暗想要不是昨晚的遭遇,我們哪來注意彼此的可能。

「幹嘛?想躲我的手喔。」他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說破,並且把手放下來。「好啦!對不起。總之昨晚謝謝你,我沒事,很高興認識你。」他搖搖頭笑著,又走回原本的位置。十二月的寒風吹過草葉稀疏的操場,原本輕微近視的我,視線卻意外的清明。我偷偷瞄著他,本想觀察他的動作和表情,卻意外被他背後的青山吸引。校園裡有這樣的一座山嗎?一隻大灰鷺張開翅膀,從山頂鼓羽而下。

「你看,是不是一想到過去的事,你就不生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視線又轉回來,直盯著我看。

「可是這和你的答案有什麼關係?」我沒正面回答,但口氣確實是和緩了一些。

人與人相遇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是我站在操場上望著難得的冬陽穿破厚重雲層,晶透的陽光把山的邊緣綴得發亮時,心底悠悠浮起的感想。我們如何決定我們「認識一個人」呢?是我們初次看見彼此,還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說話的時候?還是在更早以前,可能在城市某個角落擦肩而過,對方形體的粗略輪廓像盯著燈光十秒後轉過頭去,在視網膜上烙下卻急速消退,彷彿沖洗老式相片般的負片印象?無論如何,當時的我確實感覺我們認識了,在世界變得更清楚之後。

「那時候我是騙你的。」窗外的雲層更厚了,一度停止的風又開始咻咻吹起,風聲像隔壁孩子嗚嗚吹著沒練好的樂器。日光燈下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閃動,嘴唇緊閉,臉上一股豁出去的神情,「其實,從那之後我從沒好過。」

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孩子II】

「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他問。這時一大片烏雲把所剩無幾的日光遮住,他察覺到光線的變化,轉頭往窗外看。

我當然記得。那是大二的時候,失眠的我凌晨四點躲在剛整修的男宿頂樓發呆。頂樓是徹底被城市遺棄的空間,無論建築外牆和房間裝潢得多麼漂亮、乾淨,頂樓永遠是被雨褪成如腦漿般的水泥顏色,遍地的管線和鏽白的水塔隨機擺著,偶爾從隙縫處露出來的暖熱白煙,提醒著底下還有人盡義務般活著。

我也不是第一次徹夜無眠待在那裡。現在回頭想起來,那段時光的確是酸澀得讓人齒齦發軟的日子,無從躲避的日常壓力,讓人感覺活著就像剝開洋蔥乾燥的皮,露出辣得令人流淚的根莖,而清晨便是唯一能讓人清醒並且大口呼吸的時刻。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二月上旬的風是鋒利的紙緣,吹散我偷偷抽的早上剛買的菸。我搓著手忍耐著冷,心底暗自感嘆怎麼現在連抽個菸都要抽得這麼窩囊。

這時頂樓的門突然鏗鋃一聲打開,我急忙跑開,在水塔旁的暗處把菸丟在地上踏熄。我轉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頂著月光從門口走出來。我定睛仔細瞧,那個人只穿著一件內褲,在十幾度的低溫裡走著。他毫不猶豫地往前,步伐輕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一口氣站在頂樓的矮牆上。

我一邊盯著他的身影,一邊往門口移動。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回宿舍,沒想到他竟在矮牆上半蹲,雙手前後搖啊搖像準備往下跳。這時我心一驚,一面大喊:「等一下!你要幹嘛!」一面三步併兩步直衝到矮牆邊,把重心已經往前傾的他拉下來。

「啊啊啊!」他突然高聲吼了幾聲,接著雙眼緊閉,嘶嘶嘶地快速吸吐,不斷喘氣。

我在一旁非常緊張,不知道該放著他到樓下求援,還是在這裡等著他自己復原。後來我下定決心,打算站起來回寢室撥電話給教官,沒想到這時他竟然伸手拉住我,眉頭還是皺著,微睜著眼睛看著我,嘴裡不停反覆唸著:「對不起,等一下、對不起、等一下……」

「我那時真夠蠢的。」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但視線還是朝向窗外。他臉上浮起的柔軟神情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他確實在腦海裡沿著時間的軸線,朝過去瞄了一眼。「沒想到我會以為自己在游泳池裡啊。」

當晚我又陪了他一陣子,幸好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也越來越放鬆,最後他長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以後上半身突然彈坐起來,對我說:「不好意思,讓你麻煩了。」他精神飽滿地站起,接著就像上樓時氣定神閒走下樓,留我一頭霧水待在頂樓,背對太陽剛升起時,如沙灘上廢棄漁網層疊的晨光。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某種精神官能症,發作的時候他的大腦會依照眼睛所接收到的地景,製造完全符合真實地形的幻想世界。那時他爬上矮欄邊緣時,他以為他站在專業游泳池的三米高跳台,準備做個前滾翻而向下一躍。

據說,當時我用力將他拽下來非常魯莽且危險。毫無預警地打破他的幻境,可能使他腦子裡的混亂無法重整回到現實世界。如果那時候他微弱的理智沒有迫使他待在真正的現實裡……總之生理上我的確救了他,但也因為用錯了方法,也許對他造成了什麼永久性的傷害也說不定。

我不發一語,盯著他明顯瘦削的臉頰。他還是看著窗外像傍晚的昏暗,而他的大腦又把眼前的一切解讀成什麼了呢?

2013年9月18日 星期三

【孩子I】

「九零七、九零八……」我口中喃喃念著眼前不斷增加的門牌號碼,從電梯口開始,我幾乎繞了這層樓一整圈,最後才在另一邊的角落找到他的病房。

「嗨。」他在病床上盤腿坐著,專心盯著自己的手掌,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他穿著草綠色的T恤和咖啡色棉質短褲,外頭披著一件醫院給的病人袍。窗外天光陰陰地照進來,把他的輪廓融成一整塊,透過日光能依稀看見他剪短的頭髮長出些許蒼白,除此之外他一點也沒變。

我把帶來的水梨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接著在他對面的藤椅坐下。

「欸,我從宜蘭帶了上將梨過來。」我對他說。他還是動也不動,直盯著他的雙手。

「謝謝。」他輕聲說。他是不是瘦了一些?病房空調開得很強,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左邊的櫃子裡有件毯子。」就像從前一樣,他不必看著我也知道我冷。我站起身來,正猶豫著是他的左邊還是我的左邊時,他又開口說:「我的左邊。」

我從櫃子裡抽出毛毯披在身上,一股濃濃的廉價洗衣粉味突然竄進我的鼻子,我忍不住咳了幾聲。

「很臭吧。」他幸災樂禍地說。「當初我也覺得很臭,只是人在醫院也沒辦法,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我披著毯子坐下,又是一陣靜默。十月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呼呼從沒關緊的窗子吹出不成調的哨聲。我看著他沉思般凝視著雙手,他想看出什麼呢?我知道他的個性,他可以待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整天。於是我清清喉嚨,開口提問。

「所以……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的?」他突然抬起頭來,視線試探般銳利地穿進我的雙眼。

「腦癌。」我絲毫不拐彎抹角,直接說出口,語音在房裡短暫殘響。腦癌,是這幾天我一直放在心底的兩個字,沒想到實際說出口竟然這麼有份量。我的心臟砰砰地跳著,眼神不服輸地迎上他的雙眼對峙。

「是真的。」他改變坐姿,靠在立起的病床上伸了個懶腰,神色自若地說,彷彿討論著昨晚吃的便當菜色。「看起來不像吧?」他笑了,眼神卻一如往常像貓科動物般警戒著。

「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我沒理會他的玩笑繼續問。

「沒必要。」他回答,眼神閃爍。

「為什麼?」我再問。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你現在又把我叫來幹嘛?」我又問,語氣越來越嚴肅。

「唉,跟你說了又……」他開口,沒抬起頭來。

「……又沒用,我知道。」我把他的話搶過來。「你覺得讓我知道也沒用。那為什麼現在突然願意跟我說?你要我來我就非得馬上出現嗎?還是你打算分遺產──」

「你先不要這樣,可以嗎?」他激動地抬頭對我大喊,打斷了我的話。秋風也被他嚇著似的突然停了,房裡只剩空調乾巴巴的底噪嗡嗡響著。

「好。」我翹起腳來、雙手抱胸,態度倨傲地靠著椅背。「你要說什麼,快說啊?」

「有些話我只能、也只想對你說。」他看著我,眼裡閃著一種我從沒看過的奇異光芒。「你記得五年前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嗎?我想告訴你答案。」


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

《等一場你的雨來》


在城市裡偶然認出你
是秋日午後的雷
緊緊踩著時間沒走
起風了
我壓低帽沿等著你來

寂寞是客滿的病房
淋了一場你的雨讓我病
愛是麻醉
是把自己割開
切除所有死去的故事送驗
而思念還在暗處生長
你的聲音是鬧響的警鈴
歸零恣縱的季節
最後與你無關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未來,一直來一直來】

今晚的家教遠在頭城,從小到大沒通勤過的我,第一次和一整群剛放學、渾身汗臭的高中生一起塞進老舊莒光號裡。火車規律的行駛聲音、喀隆隆地從沒關好的門傳進最後一節車廂裡。累啊,車上的年輕靈魂都睡了,腦子裡可能還答滴滴轉著弄錯的數學公式和沒背好的單字。

「各位旅客,頭城站到了。」廣播裡機械式的女聲響起,二十分鐘的車程並不長,一行人參差踏著惺忪的步伐從狹小的驗票口依序出站。下雨了。從火車站走到學生家裡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我淋著毛毛雨,沿著與海岸線平行的道路前進。是夜晚所以看不見海,但還是能隱約聞到海風,感覺海浪正亙古拍著一座島在不遠的彼端龜息。

晚上的學生很有趣,原本的學生與她的親戚(今天才加入我們的課程)都準備以國樂器考音樂系。也因為學測考科中,音樂系只參考國文和英文的成績,所以他們很理所當然的把所有學科的精力放在這兩科上頭,剩下的時間都花在術科練習。五年前我教過他們作文,而五年後他們雖然都大了,但個性都沒變,那些害羞、彆扭、好強、固執,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兩個小時的課上的很快,回程的時候我叮嚀了該做的作業和一些注意事項,與他們協調接下來的課程進度後,便和新的學生一起搭火車回宜蘭。他過去就是個小胖弟,幾年下來身材也沒什麼變化。在地下道他問我:「如果我把這些課程都上完,這樣我英文會考幾分啊?」我笑著回答:「這就要看你的努力啊!我們還要一起配合,找到適合你的方式才行。」也是,他也笑了。我們氣喘吁吁地爬上第二月台的階梯,一輛從頭城出發的區間車已經開了門在等,像極千尋和無臉男一同搭乘的單程列車。

在車上我們又聊了幾句,他說他的主修是嗩吶,相對來說是比較冷門的樂器,也因為這樣所以競爭者少,考取音樂系的機率也高。「那個,如果我想和外國人對話的話,那我要怎麼做準備啊?」他話鋒一轉,新的話題突然展開,「因為暑假的時候我去捷克表演,很想對他們介紹國樂,但卻連他們說什麼都聽不太懂,我覺得這樣不行。」我沉思了一陣,對他說準備考試用的英文也許還有一些快速的方法,但聽力和口說也許必須要花更多力氣和時間才能達成,「我是有一些素材可以提供給你練習?不如我準備一下,下次上課再跟你討論?」

他點頭稱是,接著又突然拍拍大腿,換了個溫柔的聲音說:「其實我是希望以後大學畢業後可以到上海去念國樂,但也是我這次出國以後才知道把語言學好真的很重要。」他的眼神穿透一對小眼睛,對著窗外的夜裡不斷閃動的平原風景。「國樂真的很美。雖然大家都說嗩吶很吵,但我想讓大家知道嗩吶也可以吹得很好聽。」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認真地神情彷彿在廟宇裡捻著香對天發誓,「所以我想努力讓更多人了解國樂,了解嗩吶。」

「各位旅客,宜蘭站到了。」我們站起身來準備下車,在後火車站我們道了再見後便分頭各自離開。我騎著機車,橘黃色的路燈透過面罩緩慢閃過,星期五晚上的宜蘭沒什麼車。回程的路上我想著那句像咒語一般的誓言,在我耳邊嗡嗡地響,彷彿起跑線上的一記槍鳴。

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

【公寓】

今天的家教學生,是過去還住在公寓時的鄰居。由於原本的場地今天沒有辦法使用,於是晚上就到他家裡上課。搭著同一部緩慢的電梯,我盯著漸漸上升的樓層,一、二、三、四──與過去擦身而過──再上升,我才到了家教學生的家。

我就算到現在,都能閉著眼,在腦海裡精準描繪以前那間小公寓的格局:一進門便是窄小的客廳,墨綠色的沙發和電視相對,再往左手邊走,便是放著許多雜物的前陽台,轉過身來往右手邊,則是放著餐桌的飯廳。

飯廳是整間公寓的中心,連著三間臥室,一間廚房,和一件廁所。廚房是狹窄的長條形,接著更窄小的後陽台,暑假的時候我替媽媽曬衣服,還聽得到從我房間裡大聲地播著的Super Star那一張專輯,對我來說是最明確的,夏天的聲音。

我的房間和妹妹的房間相鄰,我的房裡放著一張過大的木床,就算躺了十個我都不成問題;妹妹的房間是木製地板,床的旁邊放了一台鋼琴,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被日光曬醒。在她的窗台上我曾經放過一盆薰衣草,但一個夏天的陽光太強、天氣太好,花苞都沒來得及長成就枯成一盆焦土。

啊,過去像一場大雨,淋得我整身雞皮疙瘩。在那間小公寓裡我成長,從仰望父母到能夠平視,到最後那一年終於高過父親。公寓的天花板越來越近,而未來也是。

家教結束以後,我特地繞到過去地下室停車場的坡道看了一會。大約是我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當時我的身形仍然纖瘦,還沒被吃到飽的營養午餐餵得不成人形。有一次的假日我興高采烈地從停車場坡道往下跑,我的步伐很大,地下室終年濕冷的風吹過我的耳朵。再跑幾步。我忽略了坡道提供的加速度,我的後腳趕不上前腳,接著便重心不穩,重重地摔了一跤。

我把膝蓋摔破了,臉上也刮出一道傷口。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麼多血,嚇得哇哇大哭。幸好當時熟識的樓上同齡鄰居,兩個人各自抓起我的手,或攙扶或拉扯,總之是成功把我送回家裡。按下電鈴,媽媽一開門,看見我的表情先是一驚,然後竟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唉唷,哪ㄟ摔嘎安呢?」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跑得失去重心的感覺。

只是再回來看到這條坡道,原來這麼窄、這麼小,坡度也很緩,走沒幾步就能走到當年跌倒的轉彎處。也許突然想起的時候,沿著活過的痕跡看一看,確認那些好不容易掙脫的世界,已經小得沒有辦法讓自己受傷,就是所謂的成長吧。

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

【文山區】

突然好懷念文山區。

以前需要和自己獨處的時候,便會從住了三年的租屋處,走到附近營業到很晚的飲料店,買一杯無糖鐵觀音。接下來,再沿著附近的河堤緩步,經過一座一座的橋:萬壽橋、恆光橋、一壽橋、寶橋,再碰到景美溪橋回頭。一趟慢慢地走,大約一小時半。流了一點汗,飲料也喝完了。

回程的時候經過恆光橋下的垃圾桶把飲料杯丟掉,走上橋頭從保儀路回家,再繞到久康街裡。好安靜。附近住宅的燈火一盞盞關上。還能聽到風的聲音。又一盞燈關上了,整個街區正迷濛地道晚安。

離開政大以後,在台北有時候會覺得無處可去,就只是有時候。

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時常被我從PTT上轉貼在FB動態上的詩人devmask,本名任明信,他出詩集了,書名是《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讀完這本詩集,我浮現了「虔誠」二字;對愛虔誠、對孤獨虔誠、對感受虔誠、對詩虔誠。關於詩,就算是在詩版上也有很多的辯論:「什麼才是詩?」這種討論事物本質的命題本身就有辯證的難度,而眾多網友也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在這裡頭,我找到解答。

「我不知道詩是甚麼,但當我讀到詩的時候可以馬上認出它來。」詩人羅毓嘉這麼回答。

許多形式上的美感的確是詩很重要的一部份,但那更純粹的、像噴嚏般的直覺反應,便是我們赤裸裸地面對詩的時候,使我們流下淚來的穿透力。詩像光把陰暗面照在身後,那是純然的力量把現實分割:亮的、暗的;透明的、混濁的;相信的,與不相信的。把自己交付才能寫出樸實且乾淨的質地,以疏離的視角寫詩。話聲很遠,痛很近。像葉青在《折磨》裡寫著:「你破了/碎片是否屬於我/這不重要/我看見了/我會保存這個」。沸騰的冷色調。

而任明信的詩像寵物,比較單純也比較堅貞。他可以寫一首關於兩人在愛裡的位置的詩,寫出「我知道,有些善良不一定溫柔/就像有些手適合握緊,有些/適合錯過」。你以為他理解了,但卻在這首詩的最後仍然帶著信仰:「喜歡從背後看你/帶你去一個無人的城市,走長長的路/你彷彿又要轉身/彷彿就要看見我」。虔誠,他最終還是信仰愛。

而整本詩集的第一首詩《成為你的影子》也像開場歌曲,鞏固他詩裡關於愛的頑固低音:「就可以/在面光的時候/躲在你身後/或在背光的時候/成為你的風景」。很難說這是愛得太卑微,還是愛得瘋了,但詩的確就是痛人不痛之處,是把痛一筆一劃刻在獸骨、龜甲上,埋起來。有些人找到了,磨成粉來吃;有些人找到了,就明白詩人像卜文一般的細膩心事。

如果他也痛著,他就會找到你。與詩的相遇是命運,而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一條日光的大道】

三十幾度的秋老虎吼出賴著不走的暑氣,像兒時發燒時,媽媽緊緊蓋在你身上的厚棉被。好熱啊。走出室外,一陣微風吹過輕輕帶走堵住毛孔的汗珠,你才覺得能夠呼吸。難得有風,你望著風的來向,彷彿可以望見很遠的地方有海,並嗅著貼著海面吹來的,鮮活的海的味道

那個下午也是吹著這樣的風,但不是九月,你清楚記得。你不知怎麼一個人坐在高中教室門外的走廊上,對著種滿槭樹的走廊,樹葉來不及轉黃就紛紛落下,秋天來得很急,挾帶沒有人能把握的變化。你身後的教室沒有人在,他們去哪裡了呢?操場上、球場邊傳來籃球碰碰觸地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呼喊。那你呢?

這時你身邊突然有人也坐下,轉身一看,是大你一屆休學又復學的同班同學。他問「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忘了你怎麼回答,心中害怕地咕嚕嚕轉著該怎麼繼續尷尬的對話。你沒意料他很健談,用與你截然不同的氣質,告訴你他考慮著要不要再休學。「我覺得這些東西對我沒用啊。」你不確定他是不是正看著你。

該說什麼呢?其實你也迷惘。心中難解的幽微掙扎怎麼像一劑不對症的猛藥,讓人頭暈目眩卻不見療效。秋天的風吹來彷彿一陣沉默不走,青綠的樹葉又掉了幾片。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又開口說話:「你是那種很會讀書的人吧?」

「算是吧。」你回答,不知道這樣恰不恰當。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來,「可是你真的看起來很笨,長得不像。」

你聽完也笑了,是啊,實在不是成績好的長相。你只記得你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像救不回來的磁碟只剩幾個不成意義的片段。直到下課鐘響,學生開始像獸一樣緩慢往福利社遷徙,他倏地站起身來,對你說:「總之你要記得,只要你有事會很多人幫你處理啦。」便轉身離開。

後來他的確休學了,而你也確實一路唸上的還不錯的大學,仍然保持著對知識的熱忱。今天的氣氛和陽光讓你回想起那個下午,陽光入射的角度,空氣裡揚起的微塵,以及從兩條道路挑選一條的抉擇。生命無從自未選擇的那端驗證,沒有人能承諾誰會走得比較好。

那個像夢境一樣的下午,那句幾乎來自陌生人的一句保證,就這樣在幾個疼痛的時刻裡像植入的晶片,使你重新定位生命的座標。或許他也忘了吧,但確實是他無心的一句話讓你能夠相信自己,並且學著怎麼出發。

《無》

什麼都沒有了
你是座回憶的島
時間的浪一波波打上
讓你瘦了一些

從未感到安全
每次都怕將自己給完了
你是算不清的帳
你是越來越少
而我們,我們破產
走上隱沒的來路

除了盡頭
什麼都沒有了

【日安】

昨晚睡得不好,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直到清晨五點,窗外混濁的晨光漸漸亮起,我心想算了吧,便直接起床。打開落地窗,我大口吸著還沒被揚起的灰塵鬧得張揚的空氣,早安。

週期性的徹夜無眠,是我敏感的身體對糟糕作息的抗議,只要在這一天以後正常生活,就有機會能把生理時鐘調準。也因為這樣,我經常在不同的時候看見早晨裡的城市面貌,比如今天。

六點鐘,如劣質濁玉般的黯淡陽光,逐漸透亮成金黃的早秋代表色,彷彿柑橘果醬般黏著城市的毛邊。附近的公園裡,有人沿著公園的步道快走,建成等比例縮小的星系模型,不間斷地無機運行;另一頭的的空地中,有一位老先生正緩慢打著太極,陽光把他的臉打出陰影。雲手一推,陰陽兩極。

我騎著摩托車,到常光顧的早餐店吃早餐。負責點餐的店員看到我,就吃驚地說:「這麼早?」「我也很驚訝啊。」我笑著回答,並且拿著點餐單坐在我最喜歡的位置上──吹得到冷氣又能看到電視,是我精挑細選的sweet spot。

我想起高三上學期的某個早晨,我也是像這樣莫名其妙六點多到校,卻發現工友伯伯還沒上班。校園裡杳無人聲,只聽得見鳥鳴,教室的門窗都鎖得緊緊的。我把書包和早餐放在地上,逐一檢查窗戶上耳朵形狀的鎖,心想如果我把鎖搖得鬆開了,或許就能夠進去了。一扇一扇窗戶,他們都豎起耳朵仔細聽。

我選定一個目標,抓著窗戶邊框開始慢慢地搖,搖到一半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笑了。平時不都拼命想從教室裡逃出來的嗎?怎麼現在卻急著進去呢?我決定放棄,坐在教室的走廊上吃完早餐。我早已忘了後來工友伯伯何時來開門,我只記得那時候的陽光就和今天早上一樣整片打上,但九月卻已與我無關。

「早安!」「早安。」



【1990】

晚上看了莎妹的《SMAP X SMAP》,懷念了一次九零年代,也就是從我出生的那一年開始,細數流行文化和時代的巨大動盪,如何形塑我們這世代的飛躍以及這世代的垮。

整個晚上看下來,我重新回想起來最喜歡的段落,首先是陳明章的《下午的一齣戲》,配著音樂在投影幕上出現了許多人名和事件:鄧麗君、張雨生、薛岳、彭婉如、白曉燕、大園空難、名古屋空難、沙林毒氣、阪神大地震,以及九二一。配著陳明章滄桑地唱著意外溫婉的詞曲:「看戲的人攏無、看戲的人攏無」,我差點就掉下淚來。

另外一部分是開場的序言首尾呼應著最終章的台詞。我現在只能約略記個大概:

「你還記得嗎?應該全部都遺忘了吧。那時候我們用盡全力的哭著、笑著、憤怒著。我們是不是全都遺忘了呢?會不會有一天要去回憶這件事也遺忘了呢?但是我確實在那裏。」

我確實在那裏。

我想起有個現在已連絡不上的朋友,曾經跟我說過一個故事:「你知道嗎?如果一間正方形的房間,牆角分別站著四個人,任選第一個人先出發,拍到第二個人的肩膀以後,第二個人在出發拍下一個人的肩膀。這個遊戲玩到最後會怎麼樣?」

我邏輯不好,想都沒想就回答:「當然會一直玩下去啊,就這樣一直繞圈圈啊。」

他笑著搖搖頭,對我說:「錯了,第四個人會沒有肩膀可以拍喔。」怎麼可能?我在腦中演練,憑空畫了示意圖才說服自己,沒錯,最後一個人是沒有肩膀可以拍的。

我恍然大悟地笑了,也搖搖頭笑自己傻。這時他卻突然雙眼直視前方,開口說:「我覺得我好像一直都是那第四個人。」

我在那陰暗的下午旁觀了巨大且無可動搖的悲傷,他的眼神清澈,帶著令人顫抖的覺悟。後來因為某些原因我們沒有再聯絡了,不知道為什麼看了這部戲,竟讓我想起那個時刻。也許是因為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我確實在那裡。

九零年代啊,竟是這麼久以前的事了。



【說話】

昨晚才談到說話,今天就紮紮實實地說了六小時的話。

由於兵役複檢的關係,入伍之日遙遙無期(當然運氣好也有就此擺脫兵役魔爪的可能),因此閒暇之餘就在台北、宜蘭兩地各自接了家教,靠教導考試用英語營生。

也感謝家長都很好溝通,所以我能把宜蘭的家教都排在星期四這天。我從下午一點半開始,自頭城出發,接著上完課搭著塞滿汗臭學生的區間車,回到宜蘭趕下一個家教,休息半小時匆匆吃了晚飯,晚上又另一個學生等著。滿滿的六小時。

晚上的學生是個綜合高中的高三生,很明顯白天一整天的課上得也累了,疲倦二字密密麻麻的反覆寫在臉上,他的瀏海被汗水濕過,油膩膩地分成一束一束的,很明顯看見身為考生不得不經過的一段不堪。

他想考經濟系。我盤算他的精神,知道今天進度不適合上得太快,因此在考題檢討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便問他:「你為什麼想唸經濟系?」他想了一下,有點靦腆地笑著說:「我不知道。」

我才正要接著調侃他幾句,他又像突然想到什麼,急著說:「社會組的科目我看了看,把不喜歡的刪掉、刪掉以後,就剩下這個。」我笑了,但實際上心底嘆了口氣。

「那麼有沒有什麼事情你做了會覺得很喜歡,不需要別人督促就會主動去做,覺得很有熱情?」我不死心,又丟了一個問題。也許是他從沒主動或被迫想過關於熱情的事,這次看來很認真地在沉思。

「以前我在玩RO的時候,仙境傳說你知道嗎?我就是因為想知道Ragnarok和各個伺服器的名字之間的關係,所以那時候我自己在網路上,把北歐神話看過一遍,超莫名其妙的吧?」為了填補談話的空檔,我舉了我自己的經驗,「雖然後來唸的東西都跟這種愛找冷知識的行為無關,但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相關的事情,也一直覺得很喜歡,從來沒厭煩過。」

「那這麼說我應該是很喜歡歷史吧。」他回答,手指了指我一面說話一面畫出來的政大院系名單,歷史系被我放在左上角。「只是歷史又賺不了什麼錢,其他的我又沒有什麼興趣。」

我又嘆了口氣,這次是真的發出聲音來了。我把課堂帶回進度上,今天要帶的是考試用作文,望著空白的紙張我竟發起呆來,腦中飛快轉著幾個不肯離去的念頭。熱情、天賦,真的都能找到實現的地方嗎?

一篇作文最後也沒寫完,我讓他帶回家當回家作業。九點半了,他向我抱怨明天還要安排數學進度,可能周末才有空讀我給的課外閱讀。我搖搖手說沒關係,「慢慢來。」我多麼希望這句話是真的。他向我道了再見後便騎上剛鋪好的柏油路,路面看來濕濕的,剛下過雨嗎?我看見他疲倦的背影被夜色包著,經過一盞盞的路燈他被照得忽明忽滅,身影也漸行漸遠。

【口嫌體直】



伴隨心中燒著對語言學的熊熊烈火,今天終於讀完一本和語言學有關的人文科普書籍:「小心!別踩到我北方的腳!」。雖然書名乍看似乎不太正經,但的確和作者用的詼諧筆法相當一致。以色列籍的作者從語言與大腦認知之間的關係開始分析,寫出幾個語言學發展的謬誤和偏見,峰迴路轉地把迷思建立又打破,最後做出一個結論:語言確實在某個程度上,影響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讀完這本書以後,我突然想起過去我並不喜歡寫字。

我是一個非常怕麻煩的人。或許是因為從小開始訓練朗讀、演說,相較於需要花時間的寫字,我其實更在乎怎麼說話。另外,或許也因為寫字一直沒有獲得很好的評價,我很虛榮也很取巧地去做了我當時似乎比較擅長的事,導致後來的日子我在生活中也不斷練習如何在重要場合把話說得漂亮,如何在尷尬的時候迅速丟幾個笑話炒熱氣氛。這些經驗勉強可以稱之為「口才」,是我和世界角力的方式。

直到大一下,我選上了洪燕梅老師的國文通識。她第一堂課的時候,看著我對我說:「你是不是很會說話?」我那時候還帶著莫名其妙的自信,迎上她的目光點點頭。她笑了,接著說:「那你要小心,沒有任何一句話是不帶著任何意識說的,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其實你心底還是這麼想的。」

我覺得我好像當場被她甩了一巴掌,耳裡嗡嗡地好像聽見了什麼自己一直不敢說的話。

我想起魯迅的《風箏》。魯迅的弟弟(沒記錯的話是周作人?)喜歡風箏,但弟弟自己沒錢買,魯迅又不准他放,於是弟弟便自己蒐集竹條要做風箏,卻被魯迅發現,一手折斷了。長大後魯迅讀了心理學的書,才明白他可能對弟弟造成多大的心理創傷,於是有一天他帶著愧疚的心情去向地道歉。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 不記得了。」魯迅沒想到弟弟對童年這段往事一點印象也沒有,於是心情仍然沉重。無怨之恕,說謊罷了。

當年那些沒有處理的細故,無論是青春期摺痕的或者是生離死別的刻蝕,仍然像是半夜不知從哪飛進房間的蚊子,在每個夜裡還干擾著我。我以為我那時候很會說話,但其實我完全不會說話。我帶著不知哪來的刺對這個世界生氣,還以為把話說得漂亮就能表示我不在乎了。「無怨之恕」,其實問題不是語言本身,我必須與自己以及世界和解,才能乾淨並結晶成折射生命色彩的稜鏡。

即使後來在創意實驗室以及寫作課上面明白寫字的好處,也重拾了一點關於寫作的信心,也藉由那時候的書寫把刺磨得鈍了一些。但我仍然把洪老師的話一直放在心上──如果真的不在乎的話連說都不會想說的──我一直抱持這種自我剖析以及如同文玲老師說的「找陰影」的態度,活過後來的日子。直到在X書院和其他人合作,我才開始練習真心地把話說得溫柔、使用語言建立緊密的關係,以及練習好好地讓自己坦白,交給也同樣認真聆聽的他人。這是我學到的,很重要的事。

在宜蘭讀完這本書以後一時興起,我從書櫃裡拿出以前高中時期的週記,重新看過了一遍以前寫的字,彷彿一卷用草紙寫成的神祕暗語。「我手寫我思」,有些在乎的事情現在看來我還在乎,還需要更多努力。而另外還有些事早已是焚燒以後的灰燼,隨著風飛向無人聞問的地方。也許對語言的興趣反映的是我這一輩子避不了的功課吧。那些字,那些話。

《量詞練習》

你把夜晚封成一箱思念
沿著一封分手信長的公路朝回憶前行
你來不及撐起橙色的傘,兩個肩膀寬
並讓烏雲開了一槍
後來的雨就側身擦過
且輕輕地吻

更透明了嗎
悲傷是沒命中要害的一朵子彈
來路是從不癒合的一串傷口
你蒐集眼淚
煲成一盅明白
你吞下孤獨
凝成一錠坦然

一手流離讓你喝醉
一趟覆轍讓你暈眩
一列錯過的緣分在夜裡疾駛過站
任由一盞自尊被雨打得忽明忽暗

【無名小站】

無名小站要關了。

其實本來又有整理無名的網誌和相簿的習慣,只是最近關站意外引起的懷舊風潮,讓我也忍不住又看過一遍以前的照片,於是又看到日本行。

那時候父親剛過世沒多久,我的身體狀況也還很糟,但不知道家人和學校老師哪來的勇氣,竟讓我跟著學校的團去了日本教育旅行。還記得坐上飛機前,學務主任語重心長地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不舒服要講,不要忍,不然可能會來不及。」以前總是跟著同學一起嘲笑他口齒不清的我,第一次聽見他這麼溫柔地說話。

這一趟過去雖然美其名是教育旅行,但旅途中其實只造訪兩間學校:其中一間是普通高中,另外一間則是職業學校。剩下的行程就是走馬看花的造訪幾個日本的著名景點:吉卜力美術館、許多名字都記不清的寺廟和神宮、坐船經過的芦の湖、從電梯搖搖晃晃非常危險的溫泉旅館向外看見富士山,以及東京迪士尼。

迪士尼是沒有辦法廣播尋人的,所以帶團導遊特別囑咐我們要成團行動,反覆提醒幾次集合時間和地點,就在開門時間和所有的觀光客一起狂奔入園。排完Fast pass,走了幾個景點以後,同團的同學們說要去做某個設施,但我不想坐,當時也有另一位同學想先休息,我們兩個就在設施入口處等待。當時我跟他徹底不熟,他不愛說話,連回話也短,場面說多尷尬就多尷尬。我們在入口處等啊等,等到一半我發現事態不對,急忙找了附近的工作人員,問問看這個設施有沒有出口。

還記得那時候我操著非常破爛的日語詢問,她一臉慌張,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日文,搖搖手東張西望的,好像是要找人幫忙。我又用英文問了一次,她整張臉漲紅,看起來更緊張了。我一急,從書包裡拿出紙筆,寫了「出口」兩個字碰運氣,她彷彿抓到浮木一般鬆了一口氣,客氣地指了出口的方向。我和另一位同學在那裏等了一陣子,最後終於承認──我們和大家走散了。

迷路的我們決定在迪士尼裡和眾服務人員拍照,那時候日文真的是亂說一通,對方被問的時候神色也很不對勁。後來日文好一些回頭檢視當時說的日語,搞不好被當成愛搭訕的痴漢了也說不定.....總之東京迪士尼是這樣結束的,蒐集了一大堆和服務人員拍的照片,只玩了兩、三個設施,看了晚上的煙火,接著和日本說再見。

看了照片,好懷念當時那種逃走的感覺。

那時候帶去日本的數位相機畫素很低,好大一台讀CF卡竟然才兩百萬畫素,拍出來的照片也模模糊糊的顆粒好大,像回憶。高中那段日子不知是賀爾蒙引起的還是真的打從心底自憐,總是覺得沒有人能理解自己。那些回憶就像過曝的底片,只剩模糊的光影以及隱約的輪廓,但回頭去看,就了解那些把自己包著的膜其實是透明的,裡頭裝著什麼都能看得很清楚。看著過去的網誌,心想如果能回去那些陽光穿進教室旁的樹蔭的下午,我有很多話想和自己說。很多來不及把握的以及沒辦法追討的,或許都能一一歸還。

無名小站要關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備份,也許回憶就像電腦裡的檔案,硬碟壞了以後還記得的那些,才算真的存在。

【夢】

「從懸崖往下看,溪谷好深;
由谷底向上看,崖頂好遠。
但若是沿著溪邊朝下游慢慢走,
也許就有一片海奔向天空,
沙灘開展繃緊視線,遠方會有海鷗。

只要你願意墜落。」

【海釣】

很少和父親長談的我,卻記得他難得說過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一位朋友,非常喜歡海釣(說不定就是他自己?)。有一次他開著車,獨自在深夜來到海邊。好的海釣場很難找,風向、潮汐、水溫……要考慮的因素很多,總之他那天沿著岸邊煞有其事的勘察,最後選定了整片海岸的凹處,據說這種凹處就像竹籠一般,魚蝦游進來就傻傻的出不去了。他安好折凳,架好釣竿架,備齊各式各樣的活餌和假餌,接著咻得一聲,熟練地把鉤子甩進海裡。橘色細長浮標反射月光載浮載沉,是他每晚收穫的指南針。

然而,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整個晚上竟釣不到一條魚。他換了好幾種鉤子,甚至用上了前一天漁獲做成的生肉餌,但安靜的夜裡只見浮標安安穩穩地在海面上漂流,完全沒有獵物上鉤的跡象。他望著海浪一波波打來,耳朵裡滿是浪花拍岸的聲音,奇怪,今晚好像沒有什麼車子經過?一定是假日的關係吧。他喝了口金牌,眼皮重了起來。可惡,這樣明天晚上怎麼加菜?阿順仔他們還要來家裡打麻將呢。他揉揉眼睛強打精神,這時,海面上有了動靜,他興奮地定睛一看,卻看見一個女人濕漉漉地從海中走了上來。

他驚得呆了,看著女人濡濕的頭髮緊緊貼著臉頰,她的兩排牙齒叩叩叩地不停發抖,雙手將自己緊緊環抱。女子用不自然的姿勢緩步上岸,雙眼直視著前方,彷彿看穿他背後的整片防風林颯颯作響。她泡過水的皮膚很白,有些腫脹。他緊盯著她發紫的嘴唇,想確認她到底有沒有呼吸。突然,女子開口,虛弱地說:「好冷……好冷……」

海風吹得越來越強,女子也繼續用虛弱的聲音說:「好冷……好冷……」她還是不看他。他背脊發涼,想轉身就跑,意念一閃卻發現自己雙腳發軟,連動都動不了。女人還是不停重複:「好冷……好冷……」她的淺色洋裝緊緊貼在她的身上,衣角有些破損,袖口也有些深色污漬。

他努力不去想那污漬可能是什麼。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女子的視線還是繼續望著遠方,他坐在小凳子上看著女子整個人抖得不像話,好冷、好冷,女子的語音越來越大,好冷、好冷。「啊!對了!」他靈機一動,把農會發的尼龍外套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披在女子身上。接著等待。

好像有點效果。

她的呢喃漸漸轉小,眼神也不那麼銳利了。她拉起那件黃色的防風尼龍外套的領口,慢慢轉身;他們的視線差一點就交會……但他在最後一刻別過了頭。終於,女子朝著海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海裡。

故事就在這裡結束。

小時候聽完這個故事,一陣寒意便從腳底竄起。父親說完以後,笑著要我上床睡覺。我躺在過分寬大的木床上,在腦中反覆揣摩故事情景,害怕得整夜輾轉難眠。直到長大以後才想起來,不對,那個叔叔最後怎麼了?

我猜想他也許就那樣坐在岸邊,靜待橘色的陽光穿破海天一線,像是解除咒語的魔法。他終於能夠起身,開始匆匆忙忙地收拾釣具。清晨的海風把他的雞皮疙瘩一個個喚醒。好冷,他喃喃自語,雙手緊緊環抱自己。所有東西都收進背包以後他朝岸邊緩慢地走,好冷,他舉步維艱,望著海岸邊長長一片茂密的防風林。他赤腳走在回家的沙灘上,足跡被逐漸漲起的浪洗得越來越淺,越來越淺。好冷,浪還拍打著,好冷喔,直到最後,連腳印也都看不見。

【劇場】

大概是前天那場關於國中的夢的氣息太鮮明,引發這幾天很多模模糊糊,甚至可能是從腦子裡任意杜撰出來的薄透記憶一一浮現。像打開老舊相本塵埃揚起引發的過敏;像沒對好焦的投影機,投射出事物像被手指抹糊的輪廓。聲音、形體、氣味:球場邊吶喊加油亂罵敵方隊員,被對方應援團痛罵沒品;從八、九層的樓梯上感到背上被推了一把就摔了下來,回頭看有幾個人臉上強壓下訕笑的奇異表情;因為腳踏車不能停入校內的糾紛,失去理智和副生教組長吵架,還意外想起某一個暑假後她整個人瘦了一圈。校園裡謠傳她是拚命地跑步把自己跑到脫水後,再死撐著不吃東西。

還有劇場。

在學校的新大樓教室最右側的那一棟,沿著樓梯旋轉往上到底,左轉貼著牆壁經過一間三年級教室以後,再右轉,那間小小的教室。地板上鋪的地毯吸滿國中生賀爾蒙的精華,爛成過熟果子的味道。陽光。印象最深刻的是從天花板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那兩年的暑假幾乎都耗在裡面了。記得第一次是和班上同學一起去的,被老師吩咐唸了一段劇本,然後各自被囑咐了一個角色。印象中我本來不是個要角,最後才被換成一個台詞份量很重,但在劇情裡根本就是個應聲蟲的魁儡皇帝。

「屈原你認為呢?那、那靳尚你又認為呢?(猶豫不決,靳回答時和皇后討論)」那時的劇本裡充滿這樣的情緒筆記。十四歲還不是能感受的年紀,所有劇本裡懸而未決、不能辨明的的衝突和內在情緒都要仔細寫下來,再讓演員間試著揣摩彼此心裡的狀態:情緒編織意圖,意圖帶領肢體,肢體強化語言,語言再拓展故事。一個個對話框組合後接力擺好,最後像樂高城堡一樣蓋成一齣古裝兒童劇。我記得那時光是練習皇帝出場的笑聲就練了好久,也記得難得一見的黃春明老師對我嚴肅地說:「我要你演的是昏庸的皇帝,不是一個白癡。」老實說,我難過了好久。

暑假過去了,第一場戲也終於落幕。那個暑假我每天都很早到,打完卡後、負責關窗戶、開冷氣,炎熱的夏天讓人忘了吃午餐,我在密集的排練裡瘦了十二公斤。新的一年我和同學們一起參加了戲劇比賽,獲得不錯的成績,下半年的考試考上高中後,我又再度投入了年度大戲的準備。這齣戲我是排助,坐在老師一旁做筆記。後來劇本來來回回修改,又意外多出了兩個角色,我分別演了布魯族的酋長和教表演藝術的老師。後期服化組忙不過來,沒有我的場次我就在場邊幫忙縫戲服,那是人生第一次使用縫紉機,縫出歪歪斜斜的邊線像年輕躁亂的情緒不堪整理。

最後一場結束的時候我哭了。換下戲服、妝髮也沒卸,我和一群學弟妹送道具上車,小貨車小心翼翼離開演藝廳的後門,駛進黃橘色的燈光裡。夜晚無聲。演藝廳裡很冷,工作人員的宵夜是涼掉的鍋貼,我穿著外套把鍋貼吃完,和學弟妹成群離開。「再見!欸,明天見!」騎上單車,記憶裡的九月夜裡空氣微涼,我們相繼在叉路道別,終於只剩我一個人。到家前的最後一段路,我在腳踏車上站起來,眼神專注,拚命地踩。

晚夏的風拂過我張開的毛孔,再快一些,風或者時間輕輕把什麼帶來又送走,回頭讓視線追上去卻又什麼都看不見。是都留在那裡了。教室裡的滯悶臭味,每天倒數的時程表、Center-Center上道具的定位點、在鼻子兩側畫上的濃厚鼻影、舞監在場邊倒數秒數、舞台燈亮,五、四、三、二……。

這些明天不會再來了。

回家後我把包包裡的東西全都倒在桌上,逐一分類將他們仔細收好:劇本放在去年的劇本旁供著,誰的原子筆丟在我這裡啊明天要記得問。腦子裡怎麼還老想著戲裡的一首歌:Dawuvu sayila,思念化成一陣風,靜靜飄進你的心中,不要忘了我還在等候……今天的Rundown在包包裡被擠得成紙球,我在桌面上努力想將它恢復原狀,壓啊壓,紙還是皺巴巴的,我壓啊壓,這張紙怎麼都壓不平哪。Dawuvu sayila,想起你的微笑啊,山谷裡傳來的回答,Inaja sawula……

【椅子】

昨晚不知道為什麼,我夢見那些椅子。

國小的時候,桌椅的高度都會隨著身高分類。通常都以木製抽屜側面用來吊掛便當盒和無用吊飾的鏤空短柱來分辨:紅色是最矮的120到130公分、接著像是彩虹般漸層的色譜,亮橙色、橘色、黃色、黃綠色……每五公分向上一階,隨著年紀漸長,顏色不停的換,我小學六年級那年甚至換了兩、三次,一路坐進了靛色,可惜沒換上紫色就畢業了。

我就讀的國中在宜蘭縣內頗具規模,印象中一個年級有二十七班,算起來三屆就有五千多個學生,散發出來的賀爾蒙擠在小小的校園裡。臭。開學第一天我就聞到了。就算穿著短袖上衣和過分短的短褲,我還是感到身體散發出來的熱氣被乖乖扣著的第一顆鈕扣困著,大腿間相互摩擦著粗糙的卡其布料發紅,新生在老舊大樓裡的教室裡依照動線轉啊賺,終於我手上捧著所有教科書,果然比國小還重啊!我在太陽下過份地流著汗,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回教室。

國中的軍綠色書包和制服成套,才剛開學自然光鮮亮麗,還沒被動漫、明星的別針,或者被極細立可白寫上的無病呻吟字句沾染。我把所有書一股腦全丟進書包中,看著帆布書包被填得鼓鼓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國中不一樣了,國中三年後是要考試的。聽說宜蘭高中有數理資優班?第一天的校園被談話喧鬧聲塞滿,我蜷曲坐在椅子上盤算著。

就是那些椅子。那些像大學校園裡椅附桌的學生坐椅的縮小版。桌面小小的,椅子矮矮的,沒辦法附上的抽屜設計在座板底下,一些永遠用不到的習題本和買了不寫的厚重參考書就放在那裡。分配座位的時候,老師曾經請同學們比較一下這些椅子,把比較高的搬到教室後方,但那高度差距幾乎像是模具整批生產時,可以被忽略的誤差。同學們蹲著仔細看椅面、比較桌面,總之還是勉強把順序排了出來。接著老師要矮的同學坐前面,高的同學往後邊去。看不清楚的舉手!幾個同學舉起手來又是一番調動,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最左邊靠窗,看著教室內的位置固定下來。是嗎?這就是我必須待三年的地方嗎?

我是超齡的兒童被塞進兒童座椅裡,邊緣緊緊勒著從短褲邊溢出的贅肉。一整天我大多盯著窗外的天氣很好,天邊鉤捲雲像寫出未完的長句一片逗號。我在課本上偶爾抄下幾個重點,駝著背彎著脖子把自己摺成英文字母C的形狀,抬頭望向整間教室的同學都用同樣的姿態,同樣的髮型,同樣的臭在同樣的日子裡沸騰,像是一鍋小心翼翼熬煮豆子。啊,我忘了我的天龍八部。我暗喜著,偷偷摸摸從桌邊的短柱掛著的紙袋中,打算拿出從租書店借的小說,才發現這不是國小的桌子,桌邊沒有彩虹。

桌邊沒有彩虹。我從夢裡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