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口嫌體直】
伴隨心中燒著對語言學的熊熊烈火,今天終於讀完一本和語言學有關的人文科普書籍:「小心!別踩到我北方的腳!」。雖然書名乍看似乎不太正經,但的確和作者用的詼諧筆法相當一致。以色列籍的作者從語言與大腦認知之間的關係開始分析,寫出幾個語言學發展的謬誤和偏見,峰迴路轉地把迷思建立又打破,最後做出一個結論:語言確實在某個程度上,影響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讀完這本書以後,我突然想起過去我並不喜歡寫字。
我是一個非常怕麻煩的人。或許是因為從小開始訓練朗讀、演說,相較於需要花時間的寫字,我其實更在乎怎麼說話。另外,或許也因為寫字一直沒有獲得很好的評價,我很虛榮也很取巧地去做了我當時似乎比較擅長的事,導致後來的日子我在生活中也不斷練習如何在重要場合把話說得漂亮,如何在尷尬的時候迅速丟幾個笑話炒熱氣氛。這些經驗勉強可以稱之為「口才」,是我和世界角力的方式。
直到大一下,我選上了洪燕梅老師的國文通識。她第一堂課的時候,看著我對我說:「你是不是很會說話?」我那時候還帶著莫名其妙的自信,迎上她的目光點點頭。她笑了,接著說:「那你要小心,沒有任何一句話是不帶著任何意識說的,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其實你心底還是這麼想的。」
我覺得我好像當場被她甩了一巴掌,耳裡嗡嗡地好像聽見了什麼自己一直不敢說的話。
我想起魯迅的《風箏》。魯迅的弟弟(沒記錯的話是周作人?)喜歡風箏,但弟弟自己沒錢買,魯迅又不准他放,於是弟弟便自己蒐集竹條要做風箏,卻被魯迅發現,一手折斷了。長大後魯迅讀了心理學的書,才明白他可能對弟弟造成多大的心理創傷,於是有一天他帶著愧疚的心情去向地道歉。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 不記得了。」魯迅沒想到弟弟對童年這段往事一點印象也沒有,於是心情仍然沉重。無怨之恕,說謊罷了。
當年那些沒有處理的細故,無論是青春期摺痕的或者是生離死別的刻蝕,仍然像是半夜不知從哪飛進房間的蚊子,在每個夜裡還干擾著我。我以為我那時候很會說話,但其實我完全不會說話。我帶著不知哪來的刺對這個世界生氣,還以為把話說得漂亮就能表示我不在乎了。「無怨之恕」,其實問題不是語言本身,我必須與自己以及世界和解,才能乾淨並結晶成折射生命色彩的稜鏡。
即使後來在創意實驗室以及寫作課上面明白寫字的好處,也重拾了一點關於寫作的信心,也藉由那時候的書寫把刺磨得鈍了一些。但我仍然把洪老師的話一直放在心上──如果真的不在乎的話連說都不會想說的──我一直抱持這種自我剖析以及如同文玲老師說的「找陰影」的態度,活過後來的日子。直到在X書院和其他人合作,我才開始練習真心地把話說得溫柔、使用語言建立緊密的關係,以及練習好好地讓自己坦白,交給也同樣認真聆聽的他人。這是我學到的,很重要的事。
在宜蘭讀完這本書以後一時興起,我從書櫃裡拿出以前高中時期的週記,重新看過了一遍以前寫的字,彷彿一卷用草紙寫成的神祕暗語。「我手寫我思」,有些在乎的事情現在看來我還在乎,還需要更多努力。而另外還有些事早已是焚燒以後的灰燼,隨著風飛向無人聞問的地方。也許對語言的興趣反映的是我這一輩子避不了的功課吧。那些字,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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