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前天那場關於國中的夢的氣息太鮮明,引發這幾天很多模模糊糊,甚至可能是從腦子裡任意杜撰出來的薄透記憶一一浮現。像打開老舊相本塵埃揚起引發的過敏;像沒對好焦的投影機,投射出事物像被手指抹糊的輪廓。聲音、形體、氣味:球場邊吶喊加油亂罵敵方隊員,被對方應援團痛罵沒品;從八、九層的樓梯上感到背上被推了一把就摔了下來,回頭看有幾個人臉上強壓下訕笑的奇異表情;因為腳踏車不能停入校內的糾紛,失去理智和副生教組長吵架,還意外想起某一個暑假後她整個人瘦了一圈。校園裡謠傳她是拚命地跑步把自己跑到脫水後,再死撐著不吃東西。
還有劇場。
在學校的新大樓教室最右側的那一棟,沿著樓梯旋轉往上到底,左轉貼著牆壁經過一間三年級教室以後,再右轉,那間小小的教室。地板上鋪的地毯吸滿國中生賀爾蒙的精華,爛成過熟果子的味道。陽光。印象最深刻的是從天花板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那兩年的暑假幾乎都耗在裡面了。記得第一次是和班上同學一起去的,被老師吩咐唸了一段劇本,然後各自被囑咐了一個角色。印象中我本來不是個要角,最後才被換成一個台詞份量很重,但在劇情裡根本就是個應聲蟲的魁儡皇帝。
「屈原你認為呢?那、那靳尚你又認為呢?(猶豫不決,靳回答時和皇后討論)」那時的劇本裡充滿這樣的情緒筆記。十四歲還不是能感受的年紀,所有劇本裡懸而未決、不能辨明的的衝突和內在情緒都要仔細寫下來,再讓演員間試著揣摩彼此心裡的狀態:情緒編織意圖,意圖帶領肢體,肢體強化語言,語言再拓展故事。一個個對話框組合後接力擺好,最後像樂高城堡一樣蓋成一齣古裝兒童劇。我記得那時光是練習皇帝出場的笑聲就練了好久,也記得難得一見的黃春明老師對我嚴肅地說:「我要你演的是昏庸的皇帝,不是一個白癡。」老實說,我難過了好久。
暑假過去了,第一場戲也終於落幕。那個暑假我每天都很早到,打完卡後、負責關窗戶、開冷氣,炎熱的夏天讓人忘了吃午餐,我在密集的排練裡瘦了十二公斤。新的一年我和同學們一起參加了戲劇比賽,獲得不錯的成績,下半年的考試考上高中後,我又再度投入了年度大戲的準備。這齣戲我是排助,坐在老師一旁做筆記。後來劇本來來回回修改,又意外多出了兩個角色,我分別演了布魯族的酋長和教表演藝術的老師。後期服化組忙不過來,沒有我的場次我就在場邊幫忙縫戲服,那是人生第一次使用縫紉機,縫出歪歪斜斜的邊線像年輕躁亂的情緒不堪整理。
最後一場結束的時候我哭了。換下戲服、妝髮也沒卸,我和一群學弟妹送道具上車,小貨車小心翼翼離開演藝廳的後門,駛進黃橘色的燈光裡。夜晚無聲。演藝廳裡很冷,工作人員的宵夜是涼掉的鍋貼,我穿著外套把鍋貼吃完,和學弟妹成群離開。「再見!欸,明天見!」騎上單車,記憶裡的九月夜裡空氣微涼,我們相繼在叉路道別,終於只剩我一個人。到家前的最後一段路,我在腳踏車上站起來,眼神專注,拚命地踩。
晚夏的風拂過我張開的毛孔,再快一些,風或者時間輕輕把什麼帶來又送走,回頭讓視線追上去卻又什麼都看不見。是都留在那裡了。教室裡的滯悶臭味,每天倒數的時程表、Center-Center上道具的定位點、在鼻子兩側畫上的濃厚鼻影、舞監在場邊倒數秒數、舞台燈亮,五、四、三、二……。
這些明天不會再來了。
回家後我把包包裡的東西全都倒在桌上,逐一分類將他們仔細收好:劇本放在去年的劇本旁供著,誰的原子筆丟在我這裡啊明天要記得問。腦子裡怎麼還老想著戲裡的一首歌:Dawuvu sayila,思念化成一陣風,靜靜飄進你的心中,不要忘了我還在等候……今天的Rundown在包包裡被擠得成紙球,我在桌面上努力想將它恢復原狀,壓啊壓,紙還是皺巴巴的,我壓啊壓,這張紙怎麼都壓不平哪。Dawuvu sayila,想起你的微笑啊,山谷裡傳來的回答,Inaja saw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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