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

【公寓】

今天的家教學生,是過去還住在公寓時的鄰居。由於原本的場地今天沒有辦法使用,於是晚上就到他家裡上課。搭著同一部緩慢的電梯,我盯著漸漸上升的樓層,一、二、三、四──與過去擦身而過──再上升,我才到了家教學生的家。

我就算到現在,都能閉著眼,在腦海裡精準描繪以前那間小公寓的格局:一進門便是窄小的客廳,墨綠色的沙發和電視相對,再往左手邊走,便是放著許多雜物的前陽台,轉過身來往右手邊,則是放著餐桌的飯廳。

飯廳是整間公寓的中心,連著三間臥室,一間廚房,和一件廁所。廚房是狹窄的長條形,接著更窄小的後陽台,暑假的時候我替媽媽曬衣服,還聽得到從我房間裡大聲地播著的Super Star那一張專輯,對我來說是最明確的,夏天的聲音。

我的房間和妹妹的房間相鄰,我的房裡放著一張過大的木床,就算躺了十個我都不成問題;妹妹的房間是木製地板,床的旁邊放了一台鋼琴,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被日光曬醒。在她的窗台上我曾經放過一盆薰衣草,但一個夏天的陽光太強、天氣太好,花苞都沒來得及長成就枯成一盆焦土。

啊,過去像一場大雨,淋得我整身雞皮疙瘩。在那間小公寓裡我成長,從仰望父母到能夠平視,到最後那一年終於高過父親。公寓的天花板越來越近,而未來也是。

家教結束以後,我特地繞到過去地下室停車場的坡道看了一會。大約是我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當時我的身形仍然纖瘦,還沒被吃到飽的營養午餐餵得不成人形。有一次的假日我興高采烈地從停車場坡道往下跑,我的步伐很大,地下室終年濕冷的風吹過我的耳朵。再跑幾步。我忽略了坡道提供的加速度,我的後腳趕不上前腳,接著便重心不穩,重重地摔了一跤。

我把膝蓋摔破了,臉上也刮出一道傷口。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麼多血,嚇得哇哇大哭。幸好當時熟識的樓上同齡鄰居,兩個人各自抓起我的手,或攙扶或拉扯,總之是成功把我送回家裡。按下電鈴,媽媽一開門,看見我的表情先是一驚,然後竟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唉唷,哪ㄟ摔嘎安呢?」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跑得失去重心的感覺。

只是再回來看到這條坡道,原來這麼窄、這麼小,坡度也很緩,走沒幾步就能走到當年跌倒的轉彎處。也許突然想起的時候,沿著活過的痕跡看一看,確認那些好不容易掙脫的世界,已經小得沒有辦法讓自己受傷,就是所謂的成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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