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海釣】

很少和父親長談的我,卻記得他難得說過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一位朋友,非常喜歡海釣(說不定就是他自己?)。有一次他開著車,獨自在深夜來到海邊。好的海釣場很難找,風向、潮汐、水溫……要考慮的因素很多,總之他那天沿著岸邊煞有其事的勘察,最後選定了整片海岸的凹處,據說這種凹處就像竹籠一般,魚蝦游進來就傻傻的出不去了。他安好折凳,架好釣竿架,備齊各式各樣的活餌和假餌,接著咻得一聲,熟練地把鉤子甩進海裡。橘色細長浮標反射月光載浮載沉,是他每晚收穫的指南針。

然而,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整個晚上竟釣不到一條魚。他換了好幾種鉤子,甚至用上了前一天漁獲做成的生肉餌,但安靜的夜裡只見浮標安安穩穩地在海面上漂流,完全沒有獵物上鉤的跡象。他望著海浪一波波打來,耳朵裡滿是浪花拍岸的聲音,奇怪,今晚好像沒有什麼車子經過?一定是假日的關係吧。他喝了口金牌,眼皮重了起來。可惡,這樣明天晚上怎麼加菜?阿順仔他們還要來家裡打麻將呢。他揉揉眼睛強打精神,這時,海面上有了動靜,他興奮地定睛一看,卻看見一個女人濕漉漉地從海中走了上來。

他驚得呆了,看著女人濡濕的頭髮緊緊貼著臉頰,她的兩排牙齒叩叩叩地不停發抖,雙手將自己緊緊環抱。女子用不自然的姿勢緩步上岸,雙眼直視著前方,彷彿看穿他背後的整片防風林颯颯作響。她泡過水的皮膚很白,有些腫脹。他緊盯著她發紫的嘴唇,想確認她到底有沒有呼吸。突然,女子開口,虛弱地說:「好冷……好冷……」

海風吹得越來越強,女子也繼續用虛弱的聲音說:「好冷……好冷……」她還是不看他。他背脊發涼,想轉身就跑,意念一閃卻發現自己雙腳發軟,連動都動不了。女人還是不停重複:「好冷……好冷……」她的淺色洋裝緊緊貼在她的身上,衣角有些破損,袖口也有些深色污漬。

他努力不去想那污漬可能是什麼。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女子的視線還是繼續望著遠方,他坐在小凳子上看著女子整個人抖得不像話,好冷、好冷,女子的語音越來越大,好冷、好冷。「啊!對了!」他靈機一動,把農會發的尼龍外套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披在女子身上。接著等待。

好像有點效果。

她的呢喃漸漸轉小,眼神也不那麼銳利了。她拉起那件黃色的防風尼龍外套的領口,慢慢轉身;他們的視線差一點就交會……但他在最後一刻別過了頭。終於,女子朝著海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海裡。

故事就在這裡結束。

小時候聽完這個故事,一陣寒意便從腳底竄起。父親說完以後,笑著要我上床睡覺。我躺在過分寬大的木床上,在腦中反覆揣摩故事情景,害怕得整夜輾轉難眠。直到長大以後才想起來,不對,那個叔叔最後怎麼了?

我猜想他也許就那樣坐在岸邊,靜待橘色的陽光穿破海天一線,像是解除咒語的魔法。他終於能夠起身,開始匆匆忙忙地收拾釣具。清晨的海風把他的雞皮疙瘩一個個喚醒。好冷,他喃喃自語,雙手緊緊環抱自己。所有東西都收進背包以後他朝岸邊緩慢地走,好冷,他舉步維艱,望著海岸邊長長一片茂密的防風林。他赤腳走在回家的沙灘上,足跡被逐漸漲起的浪洗得越來越淺,越來越淺。好冷,浪還拍打著,好冷喔,直到最後,連腳印也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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