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家教遠在頭城,從小到大沒通勤過的我,第一次和一整群剛放學、渾身汗臭的高中生一起塞進老舊莒光號裡。火車規律的行駛聲音、喀隆隆地從沒關好的門傳進最後一節車廂裡。累啊,車上的年輕靈魂都睡了,腦子裡可能還答滴滴轉著弄錯的數學公式和沒背好的單字。
「各位旅客,頭城站到了。」廣播裡機械式的女聲響起,二十分鐘的車程並不長,一行人參差踏著惺忪的步伐從狹小的驗票口依序出站。下雨了。從火車站走到學生家裡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我淋著毛毛雨,沿著與海岸線平行的道路前進。是夜晚所以看不見海,但還是能隱約聞到海風,感覺海浪正亙古拍著一座島在不遠的彼端龜息。
晚上的學生很有趣,原本的學生與她的親戚(今天才加入我們的課程)都準備以國樂器考音樂系。也因為學測考科中,音樂系只參考國文和英文的成績,所以他們很理所當然的把所有學科的精力放在這兩科上頭,剩下的時間都花在術科練習。五年前我教過他們作文,而五年後他們雖然都大了,但個性都沒變,那些害羞、彆扭、好強、固執,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兩個小時的課上的很快,回程的時候我叮嚀了該做的作業和一些注意事項,與他們協調接下來的課程進度後,便和新的學生一起搭火車回宜蘭。他過去就是個小胖弟,幾年下來身材也沒什麼變化。在地下道他問我:「如果我把這些課程都上完,這樣我英文會考幾分啊?」我笑著回答:「這就要看你的努力啊!我們還要一起配合,找到適合你的方式才行。」也是,他也笑了。我們氣喘吁吁地爬上第二月台的階梯,一輛從頭城出發的區間車已經開了門在等,像極千尋和無臉男一同搭乘的單程列車。
在車上我們又聊了幾句,他說他的主修是嗩吶,相對來說是比較冷門的樂器,也因為這樣所以競爭者少,考取音樂系的機率也高。「那個,如果我想和外國人對話的話,那我要怎麼做準備啊?」他話鋒一轉,新的話題突然展開,「因為暑假的時候我去捷克表演,很想對他們介紹國樂,但卻連他們說什麼都聽不太懂,我覺得這樣不行。」我沉思了一陣,對他說準備考試用的英文也許還有一些快速的方法,但聽力和口說也許必須要花更多力氣和時間才能達成,「我是有一些素材可以提供給你練習?不如我準備一下,下次上課再跟你討論?」
他點頭稱是,接著又突然拍拍大腿,換了個溫柔的聲音說:「其實我是希望以後大學畢業後可以到上海去念國樂,但也是我這次出國以後才知道把語言學好真的很重要。」他的眼神穿透一對小眼睛,對著窗外的夜裡不斷閃動的平原風景。「國樂真的很美。雖然大家都說嗩吶很吵,但我想讓大家知道嗩吶也可以吹得很好聽。」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認真地神情彷彿在廟宇裡捻著香對天發誓,「所以我想努力讓更多人了解國樂,了解嗩吶。」
「各位旅客,宜蘭站到了。」我們站起身來準備下車,在後火車站我們道了再見後便分頭各自離開。我騎著機車,橘黃色的路燈透過面罩緩慢閃過,星期五晚上的宜蘭沒什麼車。回程的路上我想著那句像咒語一般的誓言,在我耳邊嗡嗡地響,彷彿起跑線上的一記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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